兰香如故（重生篇）5
沈嘉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捉摸不定：“可能上辈子是死对头吧。”
说完她站起来，对旁边的老赵说：“我吃饱了，回去歇着了。”
她走了，林锦岐坐在火堆旁，手里的羊肉慢慢凉了，旁边的副将凑过来，贼兮兮地问：“将军，您认识她？”
林锦岐没说话。
“这女大夫脾气挺大啊，连您都敢甩脸子。”
“闭嘴，吃你的肉。”
第二天清早，沈嘉兰在营地边上支起了摊子，今天不看病，改写信。
这事还得从前一天晚上说起，老赵吃完烤羊，摸着肚子跟她闲聊：“无名大夫，你识字不？”
“识。”
“那你能不能帮我写封信？我想给我婆娘捎个话。”
沈嘉兰答应了，结果老赵一嗓子吼出去：“无名大夫帮写家书了！”
呼啦一下围过来一大群士兵，一个个伸长脖子举着手：“我也要写！”“我先来的！”“我媳妇刚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得写信回去！”“我娘快过寿了，我想给她捎点钱，不知道找谁捎……”
沈嘉兰没想到生意这么好，索性第二天一早铺开摊子，摆上纸笔，专门帮士兵写家书。
不收钱，只收故事，她想听听他们信里要写什么，然后用自己的话写出来。
第一个坐下来的是个年轻小兵，脸圆圆的，看着最多十六七岁。
他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大夫，我、我想写给我未过门的媳妇。”
“行，你想说什么？”
“就说……就说我想她。”
沈嘉兰提笔：“还有呢？”
“……说我在军营里吃得好睡得好。”
“还有呢？”
“……说、说……”小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说等我回去就娶她。”
沈嘉兰点点头，刷刷刷写完了，把信纸递给他看。小兵不认识字，但看着满纸工整的字迹，眼圈红了，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大夫，这是我这几天攒的，您别嫌弃……”
沈嘉兰笑着推回去：“你留着吃，信我帮你送出去。”
第二个是个老兵，脸上有疤，开口就叹气：“大夫，帮我写给我兄弟，他也在军营里，上个月没了，我想告诉他婆娘，他在战场上没当孬种，是冲在最前面死的。”
沈嘉兰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写下来。
第三个是个炊事兵，挠着头说：“大夫，我没什么大事，就想告诉我老娘，她寄来的辣酱收到了，全营的人都说好吃，让我谢谢她。”
沈嘉兰一边写一边笑：“你老娘要是知道辣酱喂了全营的兵，肯定高兴。”
第四个是个愣头青，坐下来就嚷嚷：“大夫，你就写四个字——我、没、欠、她、钱！”
“谁？”
“我妹子！她非说我小时候欠她三个铜板买糖吃，我明明还了！你告诉她，我记着呢，别想讹我！”
沈嘉兰忍着笑，真给他写了这几个字，愣头青拿着信，满意地走了。
第五个是昨天那个老赵，他坐下来，难得有些扭捏，搓了半天手才说：“大夫，帮我写给我婆娘，就说我腿上的伤好了，别担心，还说……”他挠了挠头，“还说我想她做的酸菜了。”
沈嘉兰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旁边的光被挡住了。
她抬头一看，林锦岐站在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写的字。
“你字写得不错。”他说。
沈嘉兰低下头，继续写：“多谢。”
“有笔锋，练过？”
“学过几天。”
“跟谁学的？”
沈嘉兰停了一下：“我祖父。”
“你祖父是做什么的？”
沈嘉兰没回答，把写好的信折起来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信，千恩万谢地走了，下一个士兵坐下来，沈嘉兰继续问：“写给谁？想说什么？”
林锦岐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搭理他，也不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晚上还烤肉，来吃。”
沈嘉兰没抬头：“忙着呢。”
林锦岐走了，旁边的士兵们互相使眼色，等林锦岐走远了，一个胆大的凑过来小声问：“无名大夫，你是不是跟咱们将军认识啊？”
“不认识。”
“那他怎么老看你？”
“大概我长得像他上辈子的仇人。”
“啊？”
沈嘉兰不接话了，低头继续写家书，这一写就是整整一上午，写了三十多封，写得手腕发酸。
有写甜言蜜语的，有写家长里短的，有写“别等我了我可能回不去了”的，也有写“我立了功等回去了给你挣个诰命”的。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一个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
写到最后一个，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他坐下来半天没说话，沈嘉兰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兵开口了，声音沙哑：“大夫，帮我写给我闺女，她要嫁人了，我没赶上，我想告诉她……”他顿了顿，“告诉她，爹对不住她，没能送她出嫁，告诉她，爹在边关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沈嘉兰写着写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老兵接过信，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颗糖：“大夫，没别的，这是上次打了胜仗发的，我一直留着……”
沈嘉兰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
傍晚的时候，沈嘉兰收拾药箱准备走，老赵拄着棍子追出来：“大夫，你明天还来不？”
“来。”
“那太好了！我还有封信没写呢，我想给我家那头老黄牛写一封，它跟了我十年，比我婆娘陪我的时间还长……”
沈嘉兰忍不住笑了：“行，明天给你家牛写。”
她背着药箱往镇子西头走，走到街角拐弯处，脚步顿了顿。
她知道林锦岐在后面的帐篷门口站着，隔着大半个营地看她。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烤肉的香味和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沈嘉兰抬起头，看见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她想起李河说过的话：“当大夫，走到哪儿都是家。”
她笑了笑，脚步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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