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相亲”
来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捏着的电报单子掉在地上。
他边弯腰去捡,边嘴里不停嘟囔:
“老三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这么久也不回来看看...”
“这次若是爸有个三长两短,他连....”
话到此处,他捡起电报单子,抬头看见陈峰,忙一把握住陈峰的手:
“陈医生,我爸他怎么样了?!”
陈峰将傅崇山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
“现在人已经没大碍,接下来按时服药,静养一阵子就好。”
傅景垣听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在门框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他回过神来,一把握住陈峰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发哽:
“陈医生,谢谢...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爹他...”
陈峰摇摇头:
“景垣同志,不用这样,我是医生,这是我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方才道:
“景川同志的工作特殊,有些事他身不由己,你别怨他。”
傅景垣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电报单子。
“我知道...可有时候还是...
“理解。”陈峰拍拍他的肩膀:“你先进去看看傅叔吧,我先回了。”
傅景垣忙道:“我送你,我送你!”
陈峰摆摆手:“跟我不用客气,进去吧。”
说罢,转身朝巷口走去。
傅景垣站在院门口。
看着陈峰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在巷子里越走越远,直到拐了弯。
才抬手抹了把眼睛,转身进了屋。
....
接下来的日子,陈峰每隔一天便来傅家一趟。
他从现代带了便携心电图机和小型血脂分析仪。
每次来都给傅崇山做一遍检查,心电图拉出来,波形一次比一次稳。
血脂分析的结果也一次比一次好。
甘油三酯从最初的五点几降到二点几,总胆固醇也在慢慢回落。
傅崇山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从只能躺在床上,到能靠在床头坐一会儿,再到能扶着墙在屋里走两步。
林慧娴脸上的愁容渐渐散了。
每次陈峰来,她都忙前忙后的倒水拿凳子。
嘴里念叨着“陈医生来了,老头子今天又多吃了一碗粥”之类的话。
许知瑜把药管得极仔细。
几盒药按早中晚分好,用小纸包一包一包的包着。
每包上写着时间,一顿都没落下。
傅思宁每次看见陈峰来,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床边。
仰着头看陈峰摆弄那些仪器,眼睛亮亮的。
....
另一边,不知名的小岛上。
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窗户,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哗响。
这间屋子不大,靠墙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桌上摊着各种资料,墙角一个铁皮箱,箱盖上放着那只旧相框。
傅景川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伸手把图纸边角压住。
一名年轻战士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有些犹豫的敲了敲门框:
“傅工。”
傅景川抬头,见是通信班的小刘,点了点头:“什么事?”
小刘走进来,递过电报:“傅工,您家里来的电报。”
傅景川闻言,心头一紧。
难道父亲他...
有些急切拿过电报,拆开。
「陈峰医生已治好父亲,现病情稳定,勿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傅景川将电报攥在手里,声音发哽。
“回去定要好好感谢陈峰医生。”
小刘轻声问:“傅工,您要不要回电报?”
傅景川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从本子上撕下一页,想了想,写道。
「父亲康复,儿欢喜,儿不孝,不能侍奉父亲左右,待儿归,必赔罪」
写罢,他将纸折好,递给小刘:“发回去。”
小刘双手接过,应声离去。
傅景川独自坐在桌前,将电报重新展开,看了许久。
方才将电报折好。
走到铁皮箱前,掀开箱盖。
将电报放进那个旧铁盒里,同此前那几封叠在一起。
盖上铁盒,扣好箱盖。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继续在图纸上标注数据。
手腕很稳,一笔一划,同方才没什么两样。
....
这日,陈峰给傅崇山做完检查,回到住处。
刚进院子,就见二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电话听筒:
“陈大哥,你回来得正好,政委找你。”
陈峰有些好奇的走过去,接过电话:“政委,什么事?”
电话那头,赵刚的声音带着笑意:
“陈峰,老李带着秀芹来家里做客了,你同二小一起过来吃午饭。”
陈峰一听,眼睛顿时亮起来:“军长来了?”
“好,我同二小这就过去。”
赵刚应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陈峰放下听筒,转身对二小道:
“中午不用忙活了,走,去政委家蹭饭。”
二小咧嘴笑:“那敢情好,我正愁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
赵刚家。
赵刚挂断电话,李云龙便凑上来,一脸坏笑:
“怎么样,他是不是答应了?”
赵刚点头:“说是这就过来。”
李云龙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陈峰那小子还真好骗,等他来了看见沈砚秋同志,一准看直了眼!”
一旁,三十岁出头的沈砚秋闻言,脸上浮起红晕,低下头去。
她穿一件素净的浅灰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面容清秀温婉。
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文气。
杨秀芹抬手在李云龙胳膊上拍了一下:
“老李!人家砚秋是知识分子,你说话注意些!”
说着,转向沈砚秋,语气里满是歉意:
“砚秋,你别在意,他就那样的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沈砚秋轻轻摇头:“杨姐,没事。”
李云龙不以为意,往椅背上一靠,大喇喇道:
“知识分子是好事,可太知识分子了也不行。”
“得变成老赵这样。”
“会骂人,有些粗俗,对,有些粗俗的知识分子,才比较好!”
赵刚正端着茶缸喝水,闻言差点呛住,瞪了李云龙一眼:
“你说谁爱骂人,粗俗呢?”
“我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李云龙不但不脸红,反而挺得意:
“那可不,你是老子这辈子改造的知识分子最成功的一个。”
“其余人都不行,还是太书生气!”
赵刚点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李云龙一脸坦荡:“当然是夸啊!”
杨秀芹和冯楠听着,忍俊不禁。
沈砚秋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方才的窘迫散了大半。
原来,李云龙此次来燕京,除了看望赵刚。
还有,就是为了给陈峰和沈砚秋牵线搭桥。
沈砚秋是应天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因教李云龙和杨秀芹的儿子李念恩读书而结识。
她学问扎实,脾气也好。
李念恩在她手里,从满院子疯跑的混小子。
变成了能坐下来背几首唐诗的乖学生。
李云龙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位沈砚秋是极感激,敬重的。
沈砚秋也处过几个对象。
可每次到关键时刻,都因为各种原因功亏一篑。
不是对方提前暴露本性,就是她已经做好准备,可对方却出了意外。
一拖再拖,拖到了三十出头,还是独身一人。
杨秀芹想到陈峰还未成家,便不经意间同她聊天时说起陈峰的种种。
从长征路上的救死扶伤,到抗战时期的英勇,再到朝鲜战场的浴血奋战。
再到如今忙前忙后照顾科研家属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讲给她听。
沈砚秋听着,对陈峰充满了好奇。
杨秀芹临行前,问她要不要去燕京见一见陈峰。
沈砚秋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
时间不久。
陈峰同二小走进赵家。
二小一进门就闻见厨房飘来的香气,搓着手道:“好香啊!”
陈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有点出息。”
二小嘿嘿一笑。
赵刚从屋里迎出来:“来了,快进屋。”
陈峰跟着赵刚走进堂屋,一抬眼,便看见了端坐在桌旁的沈砚秋。
他脚步一顿。
那张脸。
圆润的额头,弯弯的眉,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甚至连端坐时微微侧头的习惯,都与他心中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哎哟!”李云龙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陈峰,你小子,怎么一进门就愣住了?丢了魂似的!”
陈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微有些尴尬。
他朝沈砚秋歉意的欠了欠身:“对不起,我失态了。”
“因为你同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
沈砚秋没想到他会这般解释,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没事。”
说着,起身,伸出手:“我是沈砚秋,很高兴认识你。”
陈峰听到这个名字,再次愣住。
沈砚秋,这同他心中那个女孩的外婆名字如出一辙。
陈峰心中百转千回,伸手同她浅握了一下便松开:
“我是陈峰,很高兴认识你。”
沈砚秋点点头,收回手坐了回去。
李云龙冲杨秀芹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就说有戏。”
他清了清嗓子,对陈峰道:
“陈峰,沈砚秋同志是我和秀芹为你介绍的对象。”
“你俩对彼此印象怎么样?”
沈砚秋闻言,微微低下头去。
手指又捻上了衣角,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陈峰。
陈峰连连摆手:
“这怎么合适,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配不上沈砚秋同志。”
沈砚秋听着,微微有些失落,垂下了眼睛。
李云龙点着陈峰:“哪里不合适了?我看就很合适啊!”
陈峰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军长,我此生既已许国,便再难许卿。”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你...”李云龙正欲数落他,赵刚忙打起圆场:
“先吃饭,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冯楠也招呼道:“对对对,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陈峰被赵刚拉着坐下,李云龙被冯楠请着坐下。
杨秀芹凑近沈砚秋耳边,压低声音:
“俺表叔可能对你还不够了解,你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沈砚秋点点头,没说话,在杨秀芹身旁坐下。
二小充当吃瓜群众,被赵刚招呼着在陈峰旁边落座。
眼珠子滴溜溜在陈峰和沈砚秋之间转来转去,被陈峰瞪了一眼才老实。
....
席间,杨秀芹不经意的提起沈砚秋的情况。
“砚秋在师范教了八年书了,学生从一年级带到六年级的都有。”
“念恩就是她教的,从前满院子疯跑,现在能坐下来背诗了。”
李云龙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含混不清的补充:
“可不是,那小子现在满嘴‘春眠不觉晓’,比老子强多了。”
陈峰听着,不时点头:
“沈砚秋同志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人才,很了不起。”
他嘴里夸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应天师范毕业,教小学...
沈砚秋的情况。
同他心中那个女孩讲述的关于她外婆的一切,太像太像了。
沈砚秋低头夹菜,嘴角微弯:
“陈医生过奖了,比起你们做的,我这不算什么。”
“....”
....
吃完饭,李云龙朝赵刚使了个眼色。
赵刚会意,招呼道:“老李,秀芹,去院子里看看我和冯楠种的菜。”
“陈峰,砚秋同志,你们已经看过了,就不用去了。”
“好啊,正好消消食。”李云龙点头,起身朝外走去。
杨秀芹挽住冯楠的胳膊:“你种菜似乎比我种的还要好。”
“同俺讲讲有啥诀窍?”
“好!”冯楠笑着点头。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去。
见二小没动,赵刚顺手把他拉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陈峰和沈砚秋两人。
陈峰本欲起身离开。
可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同沈砚秋把话说清楚,免得误了人家。
“沈砚秋同志。”
沈砚秋抬起头看他。
陈峰斟酌了一下措辞,认真道:
“方才我说‘既已许国,便再难许卿’,不是客套话,是我发自内心的。”
“我的命是红军救回来的。”
“我想报答。”
“我能想到的唯一配得上的方式,就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砚秋听着,微微有些失落。
可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又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让人敬重的笃定。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陈医生,我明白的。”
“实不相瞒,我原本在犹豫要不要去支边。”
“听杨姐说了你的事。”
“今天又亲眼见到你,听了你这番话,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
他心中那个女孩的外婆,就是去了边疆支教。
因为初来乍到,吃了很多苦。
有一次甚至因恶劣天气差点丧命。
直到认识了她外公,才算短暂的苦尽甘来。
从此一辈子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不过她外公身体不好,走得早。
留下外婆一个人将几个孩子拉扯大,吃尽了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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