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反常规操作

林言的话像一颗巨石投入死水，手术间里瞬间泛起巨浪。
“用小一号的髋臼锉？”
王庆忠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嘲讽道：“洪教授刚才已经用更大号的打磨过了，髋臼窝已经成型，再用小号的，那不是越磨越松？林医生，你能想到的，洪教授肯定早就考虑过了！”
张振华也立刻附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贬低：“林言，洪教授是市里来的专家，处理过多少复杂病例？你一个年轻医生，就不要在这里班门弄斧了。情况不一样，不要乱出主意。”
台上另外两个骨科助手医师，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觉得林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这种场合还敢乱说话。
就连一直对林言抱有期待的严立，此刻也觉得林言这话说得有些自以为是了。
髋臼打磨的型号选择是关节置换的基本常识，洪教授怎么可能没想到？
严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
洪劲教授原本就焦躁难堪，听到林言这个很外行的建议，更是觉得被冒犯，他转过头，看向观摩区，语气带着明显的恼怒，讽刺道：“这位林医生是吧？你的想法太天真了！髋臼打磨是有顺序的，从小到大，逐步成型。我已经用大号锉打磨过了，髋臼窝的形态和大小已经基本确定。这时候再用小号锉去磨，只会破坏已经形成的骨性包容，让髋臼窝变形，不再是标准的半球形！那样压配会更差，假体更不稳定！你不懂关节置换的原理，就不要乱指挥！”
他的话得到了台上台下多数人的认同。
连器械护士都偷偷撇了撇嘴，觉得这个年轻的林医生这次真是托大了，在专家面前卖弄自己那点不成熟的想法。
刘克明副院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既不想得罪请来的专家，心里又对林言抱有一丝期待。
他看向林言，试探着问：“林言，你确定用小号锉再打磨特定区域，能改善压配？这……符合手术原理吗？”
林言的目光依旧平静，他看了一眼术野，说道：“刘院长，从理论上讲，先髋病人的髋臼往往存在局部硬化骨区域，这些区域像‘硬疙瘩’，用大号锉整体打磨时，可能只是滑过表面，没有真正磨到、磨均匀。换用小号锉，针对性地打磨这些硬化点，同时避开已经打磨合适的区域，能获得更均匀、更贴合的骨床。当然，这需要术者对髋臼三维结构、骨质硬度有非常精准的判断和操作。”
他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理论推测，而且承认了操作难度极高。
众人听了，更觉得他是在纸上谈兵，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监控着麻醉的肖彩云主任开口了，声音冷静：“洪教授，刘院长，麻醉时间已经不短了。每多拖一分钟，病人的麻醉风险就增加一分。既然常规方法遇到了困难，林医生提出了另一种思路，要不让他试试？总比僵在这里强！”
“让林言试试？”王庆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声道，“林言有什么资格？”
“搞麻醉的，你开什么玩笑！”洪劲气得脸都白了，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让一个县医院的年轻医生，来救他这市里专家都搞不定的手术，简直是笑话！
手术间里其他人也觉得肖主任这个提议太过匪夷所思，简直是在打洪教授的脸。
刘克明看着陷入僵局的台面，又看看神色依旧平静的林言，脑海里飞快闪过林言来医院后的一系列表现。
每一次，这个年轻人都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虽然髋关节置换是完全不同的领域，但万一呢？
万一他再次带来惊喜呢？
否则，这台手术真的下不来台了，市里没人能做，去省里搬救兵根本不现实，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洪教授，王主任，现在情况确实棘手。常规方法遇到了困难，林言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思路。既然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而手术又不能无限期拖下去……我提议，让林言同志上台尝试一下。一切责任，由我们医院承担。”
“什么？刘院长，您……”王庆忠惊呆了。
台上另外两个医生也满脸不可思议。
严立和张振华瞪大眼睛看着刘克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洪劲先是一愣，刚想要发作，随即眼神开始闪烁。
他正愁没法下台呢！
如果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医院医生接手，手术成功了，固然打脸，但至少问题解决了，病人安全了，他的主要责任也能减轻；
当然，手术不可能成功，但他也是准备搬救兵的，是刘院长你们自己等不及，你们自己的医生硬要上，最后的结果，完全是这个林言胡乱操作导致的，跟他洪劲关系不大，他正好可以顺势推卸责任！
想到这里，洪劲虽然心里极不舒服，但也必须顺着台阶下。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说道：“行！既然刘院长这么说了，那就让这位有想法的林医生来试试吧！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用小号锉把已经磨大的髋臼变紧！”
他这话一出，众人无不震惊。
洪教授竟然真的同意了？
“洪教授，你……”王庆忠着急问道原因。
洪劲摆摆手，说道：“多一种思路，就多一份希望嘛，总不能这么耗在这里，哪怕是去市里搬救兵，也很难说就一定能成！”
王庆忠无语。
他怎么不知道洪劲的想法。
刘院长都说了，责任自己担。
洪劲刚才还态度傲慢，一下子大转弯，这老小子不厚道，太滑头。
“林言，你看……”刘克明看向林言。
林言没有任何犹豫。
病人的安全高于一切，不能再拖延了。
他点点头：“我来吧。”
转身出了手术间。
众人面面相觑。
洪劲让王庆忠把无菌单盖在伤口上，等林言上台。
大家都无话可说。
林言快速刷完手，回到手术间。
巡回护士迅速协助林言穿上手术衣。
林言穿戴整齐，走到台边。
洪劲脸色平静，让出了主刀位置，站到了一旁，双手插在手术衣胸前的口袋，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林言。
林言没有去看洪劲，也没有理会周围各异的目光。
他先仔细触摸了一下髋臼窝的骨面，感受其硬度和形状。
然后，他对器械师说：“24号髋臼锉。”
“24号？那是最小号了！”器械师愣了一下。
“对，最小号。”林言确认。
王庆忠急了：“林言！髋臼窝已经用大号锉磨过了，你再用最小号，这……这不合规矩啊！万一磨穿了髋臼底怎么办？”
林言伸着手，用大专家的眼神看着器械师。
器械师被林言的眼神镇住了。
手术台上，主刀医生的指令不能不执行，他只能把最小号髋臼锉安装好，递给林言，同时看了一眼洪劲。
洪劲点了点头，器械师放下心来，等着看林言出丑。
林言接过最小号髋臼锉，还是解释道：“正因为髋臼窝已经初步成型，才需要用最小号的锉进行精细修整。目标是磨掉那些残留的、特别坚硬的硬化骨点，而不是改变髋臼窝的整体大小和形状。这样才能获得均匀渗血的骨床，提高压配稳定性。”
他的解释并不能完全打消众人的疑虑。
洪劲在一旁更是发出不屑的痴笑。
你一个县医院低年资医生，髋关节手术都没看过几台，脑袋一想，就觉得自己能行了！真是笑话。
林言不再多言，将最小号髋臼锉放入髋臼窝，启动电钻。
他的动作很快，手腕灵活，锉刀在髋臼窝内看上去毫无规律地移动、打磨，一会儿在前上壁，很快又转移到后壁，很快又在底部轻轻带过。
众人看得眉头紧锁，完全看不懂他的章法。
这哪里是精细修整，简直像是在胡乱打磨！
洪劲看着林言的操作，心里更加高兴了。
这一看就是没有系统学过髋关节手术的，连最基本的打磨要求都不懂，这么磨，髋臼窝肯定会被磨得不成样子，甚至磨穿！到时候手术彻底失败，责任就全是这个林言和县医院的了！自己可以完全撇清关系。
王庆忠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出声阻止，但看到林言眼神专注，气质像个大专家一样，又忍住了。
刘克明、严立看着也是紧张不已。
因为林言看着确实在乱来。
只有张振华窃喜。
林言一旦磨穿髋臼窝，这台手术就神仙难救！
不到一分钟，林言停下了电钻，取出髋臼锉。
王庆忠赶紧看进去。
髋臼窝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更没有出现他担心的磨穿迹象。
他用弯钳夹了块纱布把髋臼窝里的血擦干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髋臼窝还好吗？”刘克明赶紧问道。他视野受阻，看不到。
王庆忠点头，“完好！没有明显损伤。”
这话让严立也放下心来。
洪劲和张振华却皱起了眉头。
看来林言并没有鲁莽。
“换比刚才试模小一号的髋臼锉。”林言再次吩咐。
器械师依言换上。
洪劲见林言果真要这么操作，脸上又恢复了轻松。
小一号的打磨，再用原来的试模，只会让髋臼窝变得更松。
这样做，根本不可能试模成功。
林言再次启动电钻。
这一次，他以标准的45度外展、15度前倾角度，均匀地打磨髋臼窝。
很快，打磨完成。
林言关掉电钻，将锉刀交给器械师，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探入髋臼窝，仔细地、一寸一寸地触摸着整个骨面。
触摸完毕，他点了点头，对王庆忠说：“王主任，冲洗一下，吸干净。”
王庆忠赶紧用生理盐水冲洗髋臼窝，并用吸引器吸净。
当血水和碎骨屑被清除后，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整个髋臼窝的骨面，呈现出均匀的、细密的渗血点，就像新鲜的松质骨表面，而不再是刚才那种部分区域光滑、部分区域只有零星渗血的样子。
“这……渗血很均匀！”王庆忠忍不住低叫一声。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骨科医生，他明白这意味着骨床的活性更好，更利于假体骨长入，是髋臼窝打磨彻底的表现。
但他心里还是打鼓，这就一定能解决压配不稳的问题吗？
洪劲皱眉。
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髋臼窝。
心里一紧。
这骨面打磨，比自己磨得好太多了，这才是彻底的去除了硬化骨。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他意识到了林言可能真的不简单，至少他自己做不出这么漂亮的髋臼窝。
“试模。”林言没有耽搁，不给他们多余查看的时间。
器械师递上和之前一样的髋臼试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林言将试模放入髋臼窝，调整好角度，拿起锤子，用力均匀地敲击了几下。
然后，他松开了把持试模杆的手。
试模杆，稳稳地立在了那里！
纹丝不动！
这！
手术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众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林言又用手轻轻推了推试模杆，尝试晃动。
稳如磐石！
完全达到了手术要求的初始稳定性！
“成了！真的立住了！”肖彩云主任第一个忍不住赞叹出声，“我就说林医生有办法！”
“哈哈哈！好！太好了！”刘克明副院长放声大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林言啊林言，你真是从不让人失望！又一次带给我们惊喜！”
严立彻底傻眼了，呆呆地看着那稳稳立住的试模杆，又看看林言平静的侧脸，心中的敬仰如同潮水般汹涌。
林言的形象在他心中无限拔高，已经达到了需要仰望的地步。
张振华脸色铁青，胸口像被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本想看林言在专家面前出丑，看专家手术教育林言，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又让林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救台，装了一个天大的逼！
这种憋闷和挫败感，几乎让他窒息。
王庆忠激动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不仅看到了手术危机被化解，更亲眼目睹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全新的处理髋臼硬化骨的思路！还有反常规的操作。
相比之下，刚才洪劲那套常规操作显得多么死板和无力！
这个洪教授，简直是徒有虚名！
而林言，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
洪劲教授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立得稳稳的试模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喃喃道：“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束手无策的难题，竟然被一个县医院的年轻医生，用这种看上去是野路子的方法，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强烈的羞耻、震惊，甚至恐惧。
但他仍不甘心，强撑着最后一点专家的架子，声音干涩地提出：“光立住不行……得……得检验一下压配的牢固程度！用……用拔除器试试！”
他想做最后的挣扎，万一只是表面看上去牢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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