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立不起来

手术间里，气氛与林言主刀时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外来专家莅临指导的正式感。
麻醉科主任肖彩云再次亲自上阵，确保麻醉万无一失。
骨科主任王庆忠更是亲力亲为，带着另外两个骨科医生给病人摆体位、消毒、铺无菌单，态度恭敬而谨慎。
洪劲教授已经刷完手，穿好手术衣，站在台边等着上台。
王庆忠做好术前准备后，迅速穿上手术衣，担任第一助手。
严立作为低年资主治医，没有上台的机会，他陪着林言、刘克明、张振华等人站在观摩区。
严立小声对林言介绍道：“林医生，你看，洪教授他们带来的器械，是德国‘蛇牌’的，咱们省里也就几家大医院有，你看这髋臼锉、股骨柄打入器，多精致！”
林言的目光扫过器械台上的髋关节置换器械。
这些器械虽然比县医院的老旧器械先进不少，但设计理念和工艺与他前世使用的顶级器械相比，有明显差距，显得笨重且不够人性化。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正在整理器械的器械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动作熟练，很显然没少跟台这样的手术。
虽然他带着口罩帽子，但还是能从他的肢体动作中，看出带着几分优越感。
毕竟市里和县里的技术水平，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虽然只是一个器械公司的器械师，但跟着教授手术做久了，也会自我感觉很厉害，到下级医院飞刀，他这个器械师，都能指导了。
器械师听到严立的介绍，又见林言这个年轻医生只是平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惊叹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快，便看着严立，插话道：“这位医生好眼力。我们这套器械是跟德国原厂订的，全省都没几套。洪教授做关节置换，用的都是最好的家伙。今天你们县医院的同志可算是开眼了，好好看看专家是怎么用这些高级器械的。”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炫耀。
严立虽然也听得出，但依旧竖起大拇指，吹捧了一番。
林言看了器械师一眼，依旧没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手术台。
器械师发出一声轻哼，用几乎只能他自己听到的声音说道：“乡巴佬，装腔作势！”
林言没听见他说什么，走到一旁，拿起病人的病历和X光片。
病人是21岁女性，先天性髋关节发育不良，右侧髋臼浅而陡，股骨头覆盖不足，导致行走疼痛、跛行。
片子显示关节已有退变迹象。
这种“先髋”的关节置换，确实比普通的骨关节炎置换要复杂，对术者技术要求更高。
洪劲敢接这台“飞刀”，想必是有一定把握的。
刘克明也拿起片子看了一眼，感叹道：“这手术，确实远远超出了我们医院医生的水平，也只有市一医院的教授才能做。”
严立在一旁也狠狠点头，说道：“为了这台手术，我们主任没少做病人的工作，让她留下来，请专家做，比她去市一院更方便，洪劲教授那边，本来也是要病人去市里做，也是我们主任联系了多次，结合病人意愿，才把这台手术定下来！对我们医院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刘克明连连点头，说道：“不错，机会难得，你们一定要好好学。”
手术开始。
几人就位观摩。
洪劲选择经典的后外侧入路。
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分离臀大肌，切断外旋肌群，暴露关节囊。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速度很快，但略显粗糙，电凝止血不够细致，有些地方渗血较多。
不过整体步骤清晰，暴露还算充分。
严立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低声对林言说：“看，洪教授这暴露，多干脆利落！到底是市里的专家！”
刘克明副院长也不断颔首，表示认可。
张振华更是看得有些兴奋，这种规范的大医院手术流程，正是他向往和学习的。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言，却发现林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仿佛在看一台普通手术。
张振华心里冷哼。
装什么镇定，恐怕是看不懂，或者被镇住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吧。
张振华忍不住凑近林言，用带着几分教导的口吻低声说：“林言，洪主任这操作，代表了我们市关节外科的最高水平了。你看他这入路的选择、组织的分离，每一步都很有章法，有很多值得我们基层医院学习的地方。”
严立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这种规范的大手术流程，多看多学有好处。”
林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术野，闻言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还行。”
还行？
这两个字让张振华、严立，甚至一旁的刘克明都愣了一下。
洪劲教授可是市一院请来的专家，正在进行的也是县医院从未开展过的高难度髋关节置换术。
在林言口中，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还行”？
严立虽然佩服林言的能力，但此刻也觉得林言这话说得有些托大了。
髋关节置换和皮瓣、血管手术完全是不同的领域，也更难，林言再厉害，难道连这个也会？
刘克明也微微皱眉，觉得林言是不是过于自信了。
张振华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鄙夷和恼怒。
好个林言，真是狂妄到没边了！
做了几台成功手术，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连市里专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迟早要栽大跟头！
他们说话很小，洪劲集中注意手术没有听到，但旁边的器械师却听到了。
他看着林言那风轻云淡的样子，要不是洪教授正在手术，他恨不得痛骂林言一顿。
一个县医院的小医生，有什么资格评价洪教授的手术，还一副看不上的样子。
这种医生，要么蠢，要么……还是蠢。
林言没有在乎他们的眼神，继续关注洪劲操作。
手术按部就班地进行。
股骨头被顺利截除取出。
接下来是关键步骤。
处理髋臼。
器械师拿起髋臼锉（一种半球形的锉刀），安装到连杆上，再把连杆安装到电钻机上，递给洪劲。
洪劲把髋臼锉放到髋臼窝处，调整角度，开始打磨髋臼软骨和软骨下骨，为安装人工髋臼杯做准备。
洪劲的操作很自信，很有力度。
髋臼锉不断加大，直到他觉得髋臼窝大小足够了。
“试模”
洪劲把髋臼锉和电钻交给器械师，又从器械师手里接过髋臼试模和连杆。
把试模放入髋臼窝，洪劲拿起锤子，调整连杆角度。
“铛铛铛……”
几下敲击后，洪劲很自信地放开连杆。
“嗯？”
连杆倒了。
众人傻眼。
试模放入后，按理来说应该能与骨面形成紧密的压配，即使松开把持的试模杆，也能稳稳立住。
洪劲赶紧调整角度，又敲击了几下。
没有想象中的立住，还是松手就倒了。
洪劲反复调整角度、用力打压后，一松手，试模还是立不住。
刘克明小声地问林言：“什么情况？”
林言小声道：“说明假体与骨面结合不牢，压配不合适，卡不住。”
刘克明点头，他相信洪劲能解决。
台上的洪劲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洪主任，这……”王庆忠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问道。
洪劲皱了皱眉，语气还算镇定：“先髋病人的髋臼发育不良，骨质往往比较硬，而且角度异常，打磨起来确实比普通骨关节炎困难。角度可能还需要调整，我再加大一号髋臼锉试试。”
他换了大一号的髋臼锉，继续打磨。
然而，再次放入试模，情况依旧。
试模杆勉强能立住，但轻轻一拉就松动，完全达不到手术要求的初始稳定性。
王庆忠额头开始冒汗了。
这可是县医院第一台先髋置换，请了市里专家来做，要是卡在髋臼处理这一步下不来台，传出去可就成大笑话了，医院和他这个骨科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脸面倒是次要的，怎么面对病人？
病人家属只怕会砸了手术室。
观摩区里，刘克明、张振华、严立等人也看出了不对劲，气氛渐渐凝重。
“怎……怎么会这样！”严立有些慌乱地说道。
张振华摇头，说道：“这种情况，洪教授肯定不是第一次遇到，没事的。”
刘克明和严立都点头。
他们心里还是抱着希望，觉得洪劲毕竟是市里专家，经验丰富，应该能解决这个麻烦。
然而，台上的洪劲心里却开始打鼓。
他主攻关节外科不假，但先天性髋关节发育不良的置换术，他总共也就做过十来例，每一例情况都不同。
像今天这样，按照常规方法打磨后试模始终不稳定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他硬着头皮，又换了一个更大号的髋臼锉。
更用力的打磨后，再次尝试。
结果依然令人失望。
试模还是松！
洪劲的汗下来了。
手术服下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不敢再加大号了。
髋臼锉的型号是有限的，再加大，髋臼窝被磨得过大过深，不仅假体更不稳定，还有磨穿髋臼内侧壁的风险，一旦磨穿，损伤盆腔内器官，那就是重大医疗事故！
“洪主任，这……怎么办？”王庆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显然也开始心慌了。
洪劲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先休息一下。器械师，你过来一下。”
洪劲走到手术室的一边靠墙的位置。
器械师赶紧凑了过去。
洪劲压低声音，带着焦躁：“你们这器械是不是有问题？怎么打磨了半天，压配总是不行？”
器械师一脸委屈：“洪教授，器械绝对没问题！这套工具我跟了那么多台手术，从没出过岔子。是不是……这个病人的骨头特别硬，或者角度特别刁钻？”
洪劲当然知道器械大概率没问题，他只是下意识想找个借口。
可现实是，问题就摆在这里。
他彻底傻眼了，脑子里飞快旋转，却想不出可行的解决办法。
继续打磨？
风险太大。
不做了，直接关切口？
那怎么跟病人和医院交代？
请别人来救台？
市里骨科主任孙和平关节手术水平还不如他……
整个手术间鸦雀无声，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洪劲僵立在手术室一角，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庆忠一脸惶急。
器械师也是一遍一遍地查看器械，想看出器械是不是有问题。
可怎么看，都找不出原因。
整个手术间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庆忠手足无措，只能眼巴巴看着洪劲。
张振华原本期待看到一场高水平示范手术，此刻满脸失望，还有一丝看笑话的心态。
市里专家也不过如此。
想要借他的能力教育一下林言，不但没教育成，反而给看了笑话。
严立则感到十分尴尬，是他力主邀请林言来观摩的，本想让他学习“先进技术”，没想到却让林言看到了专家“卡壳”的狼狈。
刘克明副院长眉头紧锁，作为院领导，他想得更多。
手术做了一半下不来台，病人躺在手术台上，这要是传出去，对县医院的声誉是沉重打击，极大可能引发医疗纠纷。
“洪教授，您看……现在该怎么办？”王庆忠的声音带着颤抖。
洪劲脸色难看，咬了咬牙，对巡回护士说：“我去打电话！把我们市一院骨科孙和平主任喊来！”
他想到了搬救兵，虽然知道希望不大。
器械师在一旁小声提醒：“洪教授，孙主任他……他做关节置换好像还不如您熟练……”
洪劲怎么会不知道。
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总不能告诉病人“手术做不了，缝起来去省里吧”。
那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还有可能给自己惹上纠纷的麻烦。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弥漫之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观摩区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洪教授，有没有试过，用小一号的髋臼锉，在现有基础上，换个方向或者角度，再仔细打磨一下髋臼的特定区域？比如，着重处理髋臼前上壁的硬化骨？”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声音来源。
是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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