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急诊试点

林言和王志强从红星机械厂回到县医院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两人没回科室，直接去了副院长办公室，向陈继学汇报与机械厂合作的情况。
“陈院长，厂里答应了，他们技术部门看了图纸，有信心能做出来。”林言简要说道。
“太好了！”陈继学很高兴，“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等器械做出来，你母亲的腿就有希望了，志强。”
王志强连连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急促地敲响，没等里面回应，医务科罗主任就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焦急：“陈院长！急诊科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陈继学眉头一皱。
“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短时间内一下子涌进来好多病人！车祸伤、发烧的小孩、喝醉酒的……诊室里挤得水泄不通，哭的哭，喊的喊，医生护士根本顾不过来！现在有病人家属嫌等得久，正在那里大吵大闹，场面快失控了！”罗主任语速很快。
陈继学心里一沉。
急诊科人手本来就紧张，病人一多就容易乱，但像今天这样短时间内集中涌入大量病人导致家属闹事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之前林言跟他提过的建议。
建立高效的分诊制度，按病情轻重缓急分区处理。
他立刻看向林言：“林言，你之前说的那个分诊制度……现在急诊科这个情况，你能不能去看看？有没有可能现场先试着梳理一下？”
“可以，我们现在就去。”林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
三人快步赶到急诊科。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巨大嘈杂声。
孩子的哭喊、大人的争吵、伤员的呻吟、醉汉的胡言乱语混杂在一起。
走进诊室，眼前的景象比罗主任描述的还要混乱。
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人。
靠墙的地上或坐或躺着七八个身上带血、表情痛苦的伤员，看样子是同一场车祸的受害者。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被母亲抱着，浑身滚烫，双眼上翻，四肢抽搐，显然是高热惊厥。
角落里还有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正挥舞着手臂骂骂咧咧。
其他还有一些捂着肚子、捂着头的零散病人和焦急的家属。
两个急诊医生和三个护士忙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该先处理谁。
一个头部流血的伤员靠在墙边，脸色越来越白；那个高热惊厥的孩子母亲哭喊着“救救孩子”，却没人能立刻过去；醉汉还在不断制造麻烦。
丁一水主任正被几个情绪激动的家属围着，急得满头大汗，徒劳地解释着：“大家别急，别急！一个个来！医生就一个，总要有个先后！”
“什么先后！我孩子都抽成这样了！还不快看！”孩子母亲哭喊道。
“我哥头都被撞破了，流了这么多血！你们到底管不管？”另一个家属吼道。
丁一水焦头烂额，一抬头看见陈继学，像看到了救星，赶紧道：“陈院长！您可来了！您看看这……这突然来了这么多病人，根本处理不过来啊！”
陈继学看着这混乱到极点的场面，也是眉头紧锁。
县医院急诊科从没同时接过这么多、这么杂的病人，现有的“谁先到谁先看、谁喊得响谁先看”的模式完全失灵了。
他转向林言，语气严肃：“林言，情况你都看到了。你说的分诊制度，现在能用上吗？怎么用？”
这既是求助，也是对林言提出的管理理念最直接、最紧迫的检验。
林言已经快速扫视了全场，对情况有了基本判断。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冷静和威严：
“大家安静！听我指挥！”
或许是这声音太过镇定，或许是林言身上那股久经抢救大场面的气场，乱哄哄的诊室竟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林言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护士同志，立刻找几张空白病历纸，撕成条，准备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没有就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或圆珠笔代替！”
一个护士愣了一下，看向丁一水。
丁一水还没反应过来，陈继学已经喝道：“按林医生说的做！快！”
护士赶紧跑去找纸笔。
林言继续指挥：“现在，立刻评估所有病人！第一位，高热惊厥儿童，属于急症，立刻抱到治疗室，解开衣物，物理降温，准备镇静药物！王医生，你去处理！”
“好！”
王志强立刻过去，从母亲手中接过孩子，快步走向治疗室。
“第二位，车祸伤员。”林言目光扫过那七八个人，“头部流血、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的，属于危重，优先处理。腹部压痛明显的，次优先。四肢擦伤、活动无碍的，可以稍后。护士，纸笔拿来后，给危重伤员系红色纸条，次优先系蓝色，轻伤系黑色或无标记！”
他又指向那个醉汉：“那位同志，暂时没有危及生命的伤情，但影响秩序，请保安同志先协助他到旁边休息室醒酒，稍后处理。”
一连串指令下达，目标明确，层级清晰。
混乱的场面梳理顺畅了。
护士拿来了纸笔，在林言的指导下，开始快速给伤员系上不同颜色的纸条。
红色标记的伤员被优先抬到诊床上处理，蓝色次之，黑色的则在护士指导下先进行简单的压迫止血。
效率瞬间提升了。
那个头部流血休克的伤员第一时间得到了止血和补液；高热惊厥的孩子在治疗室得到了及时处理，抽搐渐渐停止；醉汉被请离了诊区；其他伤员也按轻重缓急有序等待。
虽然依然忙碌，但不再是毫无章法的混乱。
陈继学看着眼前的变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时涌起强烈的赞赏。
事实胜于雄辩！
林言这套简单的分区、分级、标记的方法，在应对突发性群体伤病事件时，效果立竿见影！
“看到了吗？丁主任！”陈继学对呆立一旁的丁一水说道，“这就是科学分诊、分级处理的好处！能把有限的医疗资源用在刀刃上，挽救最危重的生命！乱，是因为没有章法！从今天开始，急诊科必须试点推行这套分诊制度！林言，你负责指导落实，尽快拿出一个适合咱们医院急诊科的简易方案！”
丁一水看着眼前明显变得有序的场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他心里很不舒服，觉得林言这是越俎代庖，但陈院长态度坚决，而且林言的方法确实见效了。
他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是，陈院长。”
处理好急诊科的紧急情况，林言和王志强回到了创伤科办公室。
办公室里，刘兴国、曾旭等几个医生还没下班，见到他们回来，立刻围上来：“林医生，王医生，怎么样？器械厂那边谈妥了吗？”
“谈妥了！”
王志强脸上带着兴奋，“红星机械厂答应帮我们定制，他们技术部门看了林言的图纸，说能做！材料也用最好的不锈钢！”
“太好了！”刘兴国等人也很高兴，“这可是咱们医院头一遭！林医生，你太厉害了！”
正说着，张振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刚才去病房转了一圈，回来就听到办公室里热闹的议论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张振华问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主任，林言和王志强从机械厂回来了，那边答应定制外固定架器械！”曾旭快言快语地汇报。
张振华心里那股不快又冒了出来。
又是林言！
连定制医疗器械这种事真的都能搞定？
他在医院这么多年，想申请点新设备都难上加难。
但随即，他想起刚刚听说的，林言在急诊科揽下的建立分诊制度的事情。
急诊科那潭水有多深、关系有多复杂，他作为老资历太清楚了。
丁一水那个老油条，能甘心听林言一个年轻医生的？
那些习惯了“灵活”看病的医生护士，能适应新的规矩？
更别说可能触及的某些“关系户”的利益。
林言越是往前冲，管得越宽，得罪的人就越多，犯错的概率就越大。
这套分诊制度，听起来好，做起来难，在县医院这种人情社会，推行下去必然阻力重重。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点问题，比如分错了病人导致延误，或者得罪了某个有来头的病人，就够林言喝一壶的。
想到这里，张振华心里反而舒畅了许多。
他甚至觉得，林言去折腾这个，比去折腾那个虚无缥缈的外固定架更好，至少“犯错”的机会更近、更实在。
他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容，对林言说道：“哦？那倒是好事。林医生有能力，有想法，医院和陈院长都支持你，这是你的机会。好好干！”
语气听起来竟然有几分鼓励的味道。
这话让办公室里的其他医生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张主任居然会这么和蔼地鼓励林言？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林言平静地点点头：“谢谢主任。”
晚上，林言如约来到急诊科，开始具体实施分诊制度。
陈继学已经跟丁一水打过招呼，丁一水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明着违抗副院长，只是阴沉着脸，说了句“你看着办”，就离开了急诊。
急诊科夜班的两个护士，一个姓赵，四十多岁；一个姓钱，三十出头。
她们听说要搞什么“分诊”，还要按颜色标记病人，都觉得麻烦，心里有些抵触。
“林医生，这……这能行吗？我们以前都是谁来了就看谁，这还要分颜色，多一道手续，不是更耽误时间吗？”赵护士皱着眉头。
“是啊，万一我们分错了，把轻的当成重的，或者把重的当成轻的，那不是要出大事？”钱护士也担心。
林言没有批评她们，而是耐心解释道：“赵老师，钱姐，分诊不是为了添麻烦，恰恰是为了提高效率，让最需要帮助的病人最快得到救治。就像下午那样，如果没有初步分诊，那个头部大出血的工人和抽筋的孩子，可能就会被其他轻伤员耽误。”
他拿出一张自己下午简单绘制的分诊标准图，指着说道：“看，我们定一个最简单的标准。一级危重（红色）：包括昏迷、大出血、呼吸心跳骤停、严重创伤生命体征不稳的，来了直接进抢救室；二级急症（蓝色）：比如高热惊厥、急腹症、骨折、中等量出血，但生命体征还平稳的，在诊室优先处理；三级非紧急（绿色或普通）：比如感冒发烧、轻微擦伤、慢性病开药，可以按顺序处理或建议白天门诊。”
“我们先用不同颜色的纸条或胶带做个标记，系在病人手腕或衣服上。护士在接诊时，花一分钟快速评估，做个标记，医生一看就知道该先处理谁。这样，医生能把精力集中在危重病人身上，你们的工作也有条理，不会像下午那样乱成一锅粥。”
道理讲清楚了，但护士们还是将信将疑。
正好，晚上陆续来了几个急诊病人：一个腹痛的中年妇女，一个摔伤胳膊的小伙子，一个发烧咳嗽的老人。
林言亲自示范。
他快速询问、检查，给腹痛明显、但生命体征平稳的妇女系上蓝色标记（二级急症），给摔伤胳膊、活动性出血的小伙子也系上蓝色，给只是感冒发烧的老人做了登记，让他稍等。
当班医生看到系着蓝色标记的病人，立刻优先处理。
果然，处理顺序清晰了，医生不用再分心去判断谁更急，护士也知道该把病人引导到哪里。
处理完这几例，效率明显提高，诊室井然有序，没有了往常的拥挤和吵闹。
护士的压力也小了很多，不用再像救火队员一样到处扑。
赵护士和钱护士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还有认可。
“林医生，你还别说……这样弄，是清楚多了。”赵护士态度转变了，“我们心里也有底了，知道该先紧着谁。”
“是啊，医生也省心。”钱护士点头，“就是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得多练练。”
第二天一早，丁一水来到急诊科。
一进门，就看到分诊台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简易分诊标准”，桌上还放着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纸条。
夜班护士正在给一个刚来的腹痛病人系蓝色标记。
丁一水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觉得这些花花绿绿的纸条格外刺眼，仿佛在嘲笑他过去那套管理方式。
林言一个创伤科的医生，手伸得也太长了！
真以为有陈院长撑腰，就能在急诊科指手画脚了？
早交班时，丁一水当着所有医护人员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咱们急诊科最近可是来了能人了啊，搞起了新花样。又是分颜色，又是贴纸条，弄得跟省城大医院似的。要我说啊，咱们县医院就这么大点地方，病人也没多到那份上，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纯属多此一举！还增加护士工作量，万一哪个护士忙中出错，把病人分错了，耽误了病情，谁负责？”
昨晚值班的赵护士忍不住了，开口说道：“丁主任，我觉得林医生这个办法挺好的！昨晚我们试了，病人来了先简单分一下，轻重缓急一下子就清楚了，医生处理起来也有重点，我们护士心里也有谱，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先顾哪头。”
钱护士也小声附和：“是啊，效率高多了，病人等待的时间反而短了。”
丁一水没想到夜班护士会替林言说话，脸一板：“好什么好？才试了一个晚上就能看出好坏？急诊情况千变万化，哪是贴个纸条就能解决的？万一出了事，责任谁担？是你们担，还是我担？”
他环视一圈，加重语气：“既然这个办法是林言提出来的，陈院长让他来试点的，那要是按照他这个方式出了问题，就让他林言自己去负责！我们急诊科，还是按照我们原来的规矩来！”
这话说得极不负责，直接把可能的风险全推给了林言，还否定了夜班护士的亲身感受。
赵护士和钱护士听了，心里都很气愤。
她们亲身感受到了新方法带来的好处，丁主任却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旧有习惯，全盘否定，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丁主任，话不能这么说！”赵护士提高声音，“法子好不好，用了才知道！我们觉得有用，就应该试试！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什么都按老黄历来！要是都怕担责任，那还怎么进步？”
钱护士也鼓足勇气说：“对！我们要求继续按林医生教的方法试点！至少……至少让白班的同志也试试看！”
其他几个白班护士面面相觑，她们没试过，不好表态，但看到夜班同事这么坚持，也有些好奇。
护士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科主任，一边是觉得新方法好的护士，还有陈院长的指示。
她只好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丁主任，陈院长确实交代过让试点……你看，要不我们再观察两天？如果确实有问题，我们再调整？”
丁一水见护士们态度坚决，又有陈院长的尚方宝剑，知道硬拦是拦不住了。
他冷哼一声：“行！你们要试就试！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一切后果，由提出这个办法的人承担！散会！”
他拂袖而去，留下急诊办公室里气氛凝滞的医护人员。
赵护士看着丁一水离开的背影，低声对钱护士说：“我看啊，丁主任就是怕改了规矩，以后那些托关系插队的不方便了！”
钱护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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