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裴一泓仰头大笑
李康心头一动，顿时明白过来。
怪不得……
“上回汉东开民主生活会，你还专门打电话叮嘱我多照应他两分。”
“可你高估我喽——人家压根不用托底，自己就掀了天！”
“啧啧，强将帐下出猛士啊！”
裴一泓仰头大笑。
赵佑南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尖刀，嫡系里的嫡系，心尖上的兵。
只可惜，女儿的心思没往他身上落。
若真成了翁婿，那才叫天作之合。
不过他从不强拧——如今这样，踏实、熨帖、自在。
赵佑南每次登门，都不拘束，活脱脱半个儿子。
换别人？敢在他裴一泓眼皮底下顺茶叶？早被扫地出门！
偏这小子，伸手就拿，他不但不拦，还顺手推一把：“再捎两罐去。”
“你少夸他，小心他飘上天。”
“看看他在汉东干的——连立诚那块榆木疙瘩都被他带活了！”
“外头议论可不少，话都传到我耳朵根子里了。”
“哼！把一位一把手架成空壳子，胆子不小啊！”
“沙瑞金再硬朗，面子总得给足吧？”
李康点点头，没反驳。
那场民主生活会，他至今想起来还脊背发烫——
当着一把手的面，句句扎心，字字见血。
不是莽，是真有肝胆！
“老裴，你要真嫌他碍眼，干脆调我那儿？我抢着要！”
“——滚蛋！”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肩膀直抖。
裴倩倩哪管什么上下级规矩，拽起赵佑南就往书房冲。
裴一泓一怔，拔腿追：“哎哟我的小叛徒！刚拆封的岩茶，给我留三两！”
正在沏茶的裴夫人憋不住，掩嘴笑出声。
闺女在外头端着副知性范儿，一回家就原形毕露，疯得像只撒欢的小鹿。
跟赵佑南更是没大没小，兄妹般打闹。
自从知道他馋自家茶叶，她就开始“通风报信”，后来直接“里应外合”，如今索性明火执仗——
“爸，您茶柜都快堆成山了！不如多喝点白水，我给您泡枸杞，加两粒冰糖。”
裴一泓叹气摇头：
“家贼难防，防不胜防。”
这一幕，看得李康直挑眉：
“嘿，这小赵，还真是活色生香，今儿算开了眼。”
“哈哈！老李，咱别光顾着乐——来，坐稳了，我这次出国，骨头缝里都硌着事儿。”
“正想听你讲讲呢！都说经济一路狂奔，怎么你倒像揣着块冰？”
裴一泓起身，从客厅老式五斗柜最上层抽屉里，抽出一份边角微卷、纸页泛黄的材料，递给李康。
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摩挲得起了毛边。
李康低头一瞥，眉头倏地锁紧——
《论我国经济未来可能面临的若干问题》
作者：赵佑南？
他抬眼望向裴一泓。
裴一泓靠在沙发里，语气平静：“他当年给我当秘书时写的，掐指一算，快十年了。”
李康一页页翻过去，仅五页，却越看越沉。
“系统性失语……低效空转……隐性资本殖民……地产债务堰塞湖……”
“这……这是……”
裴一泓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时他二十出头，咱们的经济刚挣脱泥潭，冒出点青芽。”
“他却已盯着二十年后的风雨。”
“上面列的几道坎，这几年，一个接一个，踩准了节拍。”
“我拿给国务院几位首席顾问看过。”
李康来了精神：“哦？那几位‘人形计算机’，咋说？”
“呵呵，说这稿子笔力稚嫩，但眼光锋利得能刮骨。”
稚嫩？
当然稚嫩。
那会儿他连胡子都没长齐。
可瑕不掩瑜，锐气盖过了青涩。
裴一泓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声音低了些：
“也就是从那年起，我铁了心要把他攥在手里，好好雕。”
“他没让我失望。”
“背后有我推一把，但真正站住脚、顶上去的，是他自己。”
“一块好钢，经得起锻打。”
李康缓缓点头。
无论哪个年代，掌舵人最要紧的事，就是物色、锤炼、托举接班人。
而赵佑南，正是裴一泓亲手打磨出的那一把刀。
“老裴，你这事办得敞亮。国家要往上走，就得靠这些眼里有光、肩上有担的年轻人扛旗。”
“咱们这帮人，还能撑几年？”
“归根结底，江山是他们的。”
“咱们这些老马，职责就一条：扶上马，送一程。”
“华夏能不能一直挺立潮头，靠的不是一代人，是一代又一代人。”
“等我们退到后台，任务才算真正交出去。”
裴一泓静静听着，慢慢点头：“是啊，是啊。”
自家孩子资质平平，硬推上去，反而是坑。
可赵佑南不一样。
这孩子重情义。
只要真心待他，将来自己卸任、甚至百年之后，有他在，心里就踏实。
而且，他近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佑南带出来的人，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子对他近乎本能的信服。
这愈发让他下定决心，要把赵佑南稳稳托举起来。
哪怕哪天自己退了休、下了线，那些门生故吏，照样会把赵佑南当自家人护着、捧着。
省心，又踏实。
李康压根儿不知道裴一泓心里这盘细密的棋。
可要是换作他自己，八成也会这么干——人活一世，谁还没点私心？谁不想给后辈铺条宽路？
原本，他只打算跟赵佑南处成个礼数周全、进退得宜的老友关系。
可现在，心思悄悄变了。
——讲情分的年轻人啊……
讲情分才好呢！
他们这群老家伙还没卸任，可总归有交棒那天。
等真到了那一天，赵佑南能站到哪一级？
省掌？省韦书计？
甚至……接裴一泓的班？
果真如此，自家几个孩子将来有他照应一二，那还愁什么？
嘿嘿……
两个老同学，两只老狐狸，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的算计。
“唔——家里是不是该摆几样拿得出手的好茶、好酒？听着挺靠谱！”
李康从那份材料里，一眼就瞅见了赵佑南身上那股子挡不住的势能。
值得押注！
只要不出大岔子，正部级板上钉钉；副帼级？未必没戏。至于再往上……呵，不贪心，但也不妨想一想。
拉近关系，准没错。
更何况，人家还重情义——天然的接班人胚子！
“真羡慕你啊，老裴！”
“哈哈哈，你家儿子也不赖嘛，听说刚提了副处？”
“别提了！那混小子要是能有赵佑南一半出息，我夜里做梦都能笑醒。他那个副处怎么来的，外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
裴一泓望着眼前咬牙切齿的李康，心里早乐开了花，脸上却还端着和气：“小开江底子不错，年纪轻，慢慢来。”
“老裴，我琢磨着，让我家老二开河去给佑南当秘书，你觉得咋样？”
“开河？眼下是正科吧？”
“对，就是他！你觉得行不行？”
裴一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急着应声。
李康打的什么算盘，他门儿清。
本来，李开河是准备在国资委历练几年，再下放到实权岗位的。
如今这一动，倒让赵佑南成了香饽饽。
可这对赵佑南是好事——等于把李家和赵家的关系，往实里又夯了一层。
李家、孔家、赵家、丁家，本就是父辈留下的天然同盟。
可惜，老一辈大多已隐退，多数扎根军中；如今混得最稳、最亮的，反倒是李家兄弟俩。
他们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天花板在哪。
而下一代里，挑不出一个真正扛得起大旗的。
这时候，找个靠得住、有分量的外援，就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这事，还是得先问小赵本人意思。他手底下现成就有一位秘书。”
“嗯，中午吃饭时我跟他提一嘴。”
“可别强求。”
“嗨，哪能呢！就算不当秘书，调去京州也行，让佑南带着点，多学点东西。”
“呵呵，这个，随你安排。”
书房里，裴倩倩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摸出一盒茶。
“喏，我爸当宝贝供着的，反正我是喝不出门道。”
赵佑南笑着接过来，顺手揣进包里。
开玩笑，这茶，有钱都难寻。
“谢啦，倩倩。”
“跟我还客气？对了，上次你让我清仓的股票，茅台我一路拿着，现在涨疯了，要不要抛？”
赵佑南随口答：“不卖。现在才两百出头，等着，五六年之后，翻十倍不是梦。”
裴倩倩眼睛一下睁圆：“真能翻十倍？”
她倒不是不信——这些年跟着赵佑南买股、买房，身家早破亿，单位上下谁不叫她一声“小财神”？
纪委查账？行啊，我师父是财神爷赵佑南，有问题您尽管问！
蛮横得理直气壮。
当官？她真没那股劲儿。
仕途，不适合她。
若不是裴一泓硬推，她早下海单干去了。
在她眼里，官场这条道，有赵佑南一个人走就够了。
赵佑南是谁？异父异母、胜似亲兄！
“那房子呢？现在限购，我想买都买不进，啥时候出手？”
“暂时不动。”
“啊？还能涨？”
赵佑南大大咧咧往裴一泓惯坐的主位上一瘫——这事儿在汉江时就常干。
当然，也没少被裴一泓当场抓包、劈头盖脸训一顿。
可下次，照旧敢！
“倩倩，你这脑子，白在体制里泡这么多年了。”
“哎哟，佑南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不是那块料！”
“得得得，我给你捋一捋——”
“别捋了！你就说哪年卖！”
“你缺钱？”赵佑南纳闷，“你跟我投了这么多年，本金虽少，可滚雪球滚得扎实，早不是小富即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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