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告别与遗忘 相忘于江湖
由于疫情的原因,今年只报一次刑。当道子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瞬间骂娘的骂娘,沮丧的沮丧。但是我们知道,这和监狱没关系,整个省的监狱都要遵循这个要求。
监狱里的减刑并不是监狱说了算,而是要由监区先根据犯人的表现打分测评,把符合减刑条件的犯人进行一次初筛,报到监狱刑罚科、狱政科,然后上狱长办公会讨论盖章,将拟提请减刑的罪犯名单以及减刑意见在监狱内公示7天;然后才开始向法院报减刑卷宗,由法院裁定减刑的幅度;法院的正式裁定结果会被送回到监狱、同级人民检察院以及罪犯本人。貌似看起来简单的一次减刑,要经过监狱、法院
、检察院三方协调,可想而知犯人减一次刑有多不容易。我的刑期比较尴尬,两年半的时间虽然够减一次,但是很可能没等减刑卷宗回卷,我人就释放了。但是根据我的一贯表现,监区还是决定也向上呈报我的减刑卷宗。卷宗走了我的心好像也跟着走了,总盼望着能在我释放之前回卷,哪怕是减刑一天对我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可惜事与愿违,一直到我释放当天也没有回卷。
我住进道子里出监隔离室的前一周,开始交接手头的事,图书室的各种表格怎么填,食品库的记录怎么登记,我的衣服什么的怎么分,我都开始一点一点地安排。离开监室的头一晚,屋里的人自发地拿出了自己屯下的好吃的,一起吃了一顿不算是送行的晚饭。没有豪情壮语,也没有掏心掏肺,912天的日夜相处让大家认可了我这个人。大家用最平淡的语言,畅想着我出去后的生活,然而我知道这些话只是寄托了最美好的祝愿而已,会在残酷的社会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和我一起吃饭的小拉杂眼圈红了,因为我刑期短分级处遇早就升到了宽管,每个月能花500块钱,他每个月只能花300,所以他没少蹭吃蹭喝。有时候他家里没打钱,我也不计较,仍然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在监狱里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我走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像我这样不斤斤计较的人和他一起吃饭。上下铺住了两年半,彼此对对方再熟悉不过,你说是朋友吧,彼此的三观又不一致;你说不是朋友吧,每天又朝夕相对;你说是兄弟吧,又没有血缘关系;你说不是兄弟吧,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不仅是我,道子里的所有人都很难定义同改之间的关系。因为犯罪,大家走到了一起,因为释放大家又各奔东西,甚至出狱后余生都不会相见,这种别扭又奇怪的感觉让我们都很无语。
我住进了阴面只有一张床的出监隔离室。不用值班、不用干活,甚至连屋都不用出。这是监狱里梦寐以求的生活状态,但是在里面的七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因为我不知道我出去后能干什么,怎么面对父母和过往的同事、朋友。每晚都在胡思乱想中度过,有期待,有忐忑,有担心,有欣喜,那种感觉好像穿越小说中重生的经历,恍恍惚惚、无所适从。那些在监狱里流过的汗、遭过的罪,仿佛不曾发生过一样,都被即将释放的复杂心情冲淡了。
来抽空看望我的人,有帮我干过体力活的,有帮我洗过缝过被罩的,有帮我抬过订的商品的,还有一起在生产车间干活搭过手的。而我帮过他们什么呢?只不过是在每学期考试前,教他们认生字、读拼音、算术和解题。所有和我关系相好的人,都在值班的时候和我说几句话。或表达着祝福,或表达着不舍;也有的要了联系方式,表示出去后一定要联系我,在外面好好相聚一回。纪委会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比较粗暴简单,盛哥没事就扔进来一根火腿肠,不善于表达的他用这种方式向我传达着他的关心和祝福;武哥每次都嘱咐送饭的人先送我的饭,因为东北的冬天送饭时间太晚,饭就凉掉了;大秃瓢总吩咐屋子里的人给我送点“新开发的菜品”;大波子也给我准备了新的便盆。我感受着大家的善意,心里却百感交集。谁说罪犯都是灭绝人性的人?又是谁说罪犯都是不知好歹的恶人?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真的不能用出身、职业、身份地位来评价一个人。不管是在监狱里还是在监狱外,人性都是复杂和多面的。无论在哪里我们都该珍视那些坚守情义的人,不管他们身处何种环境或地位。
释放的前一天,小黑警官告诉我不用监狱的干警送我回原籍了,因为我的父母已经提前一天到了监狱附近的小旅店,并且送来了我释放时穿的衣服。我又是一夜没睡,想着疫情防控这么严,不知道年迈的父母是怎么从老家一路劳顿来到监狱附近的村镇的。2021年12月24日,终于到了我释放的日子。今天是个晴天,东北的这时候非常冷,巧的是又是小黑警官的班。我吃过早饭后,小黑警官开了监门,沿着那条笔直的甬道,将我送到了监狱的B门。一路上,我没有回头,我按照里面的规矩,乖乖地吃掉了最后一口早饭;一路上我也没有回过头,即使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监区的窗户上目送着我,因为我怕再回到这个地方。我第一次用稍微平等一点的心态和小黑警官聊着天,他嘱咐我出去以后要好好地,我告诉他要加油努力晋升,最好是能去监狱管理局工作。他把释放证明和我出狱后的第一套衣服递给我,朝我摆了摆手,推着我进了黑洞洞的B门,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小黑警官。
在监狱A门和B门中间有一个非常大的空间,值班室的干警核实了我的身份,让我脱掉所有的衣服,换上家里送来的新衣服。这里没有暖气,我脱光了所有表明我罪犯身份的衣服,颤抖着手一件一件地换回了象征自由的服装。奇怪的是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我竟然没有觉得一点的冷,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竟然弄出了一身的汗。换好了衣服,在释放证明上签好字,静静地等待着监狱A门打开。大门才开了一条缝,我就看到了远远站在寒风中的父母。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的他们,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我快步奔向他们,一把搂住了他俩,红着眼睛说道“爸,妈我终于出来见到你们了。”母亲早就泪流满面地道“儿啊,我和你爸昨天晚上就来了,现在疫情控制得太严了,家里的亲戚都要来,我和你爸没让。”一遍哭一遍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摩挲着我。老爸也老泪纵横地说道“儿子,出来就好,别的咱不想,好好跟爸妈回家。”
我们三个人正哭着说话的时候,冷不防李教开着车从旁边滴滴地按喇叭,车窗摇下来以后,他戴着大口罩,朝我们喊道“张猛,张猛,这边。”我快步地走上去,戴着爸妈给我的口罩问道“李教,你怎么在这啊?今天也不是你当班啊。”“嗐,你以为进去执勤才叫值班啊,咱们监区所有的人得三班倒,一轮在里面执勤,一轮备勤,一轮才能休息。我在外面备勤,小黑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今天你释放,咱们这到市里的车都停运,我要不出来,谁送你们去车站呢?”我低头忖道,不知道老爸老妈昨天是怎么来的。“赶紧叫老两口上车吧,在这冻着干啥,我送你们去车站!”李教催促道。我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如果现在不走,等到了车站如果没车更回不了家了。我回头朝父母招手,示意他们过来上车。爸妈非常不好意思地和李教客气了好久,这才上了车。
许是好久没有坐车了,李教的车刚开了不一会,我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起来,我示意李教停在路边,下车就开始狂吐,感觉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老妈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递给我一瓶水,爸爸也递给我一支烟。李教这时候也下了车,安慰道“没事,没事,这是时间太长没坐车,晕车了。”好容易吐干净了胃里的东西,才上了车。现在疫情防控的措施真严啊,从监狱到市里过了三道卡点,好在李教有通行证,我又有释放证明。期间李教和爸爸妈妈聊了很多,大抵就是我在监狱表现多好,以后千万不能再让我碰毒品之类的。全程我没说一句话,拼命地看着这个因为疫情显得特别萧索的城市。
等到了车站,李教又陪同我们一家三口买好了车票,这才松了一口气。在等车期间,李教当着父母的面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猛啊,我希望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你的人品、能力,监区的干警都有口皆碑,你在里面也接触到那么多反复进出监狱的人,我相信你和他们不一样。现在作为一个老大哥嘱咐你几句,再碰毒品的时候,想想你爸妈,你再有一次这样的事,他们真的是活不了喽。”我郑重地向李教鞠了一个躬,保证似的说道“放心吧李教,这样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爸妈也握着李教的手感谢道“李警官,谢谢你对孩子这几年的照顾,我们俩后半辈子一定好好看紧他,就算是要饭也不会再和他分开了。”李教正色道“叔叔阿姨,我真的没照顾他,他在监狱都是凭自己本事赢得的尊重和好评,我干这行也二十多年了,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希望咱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再相见的一天。”李教说完了这句话,扭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送他到候车大厅的出口,一直目送着他完全地离开。
从监狱到车站,折腾完全程已经中午12点多了。我没有手机扫不了健康码,不敢乱进出车站。但是刚才胃里已经吐得空空的,饥饿感一下涌了上来。爸妈不等我张嘴,就张罗着买东西吃,一个劲地问我想吃什么。我环顾了四周,见有一个德克士的汉堡炸鸡店,就领着爸妈去买了一堆汉堡。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汉堡,父母又哭了,估计是从没见过我吃得这么狼狈过。老爸老妈只吃了几根薯条,我知道他们肯定是看到我太激动了,根本吃不下去什么东西,好说歹说逼着他们两个人吃下了一个汉堡。
车是一点三十分发,等车的空挡里,我们一家三口说了好多好多话,互相告诉对方这三年的时间彼此是怎么煎熬和难过。一直到检票,我们才登上了回到我工作城市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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