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无聊的日子 燃烧的八卦之心

春节就要到了，但是监狱里的封监政策依然没有改变，除了每个月能打亲情电话，我已经很久没见到父母的面了。虽然每次通话都说挺好，但是我知道没有我在的日子，他们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尤其是春节，老爸老妈肯定会加倍地想我，他们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我都不敢想。
浩子的离去、封监导致的物资紧缺、无法接见，让这个疫情中的春节显得死气沉沉。为了缓解压抑的情绪，已经不知道多少个春节都在监狱里执勤的李教，带我们去了五监区的储藏室，翻出了一些红色的中国结、折叠的福字，让我们在大年二十九张贴在道子里的各个显眼位置。在大波子的带领下，农历二十八的时候，我们全道子有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把中国结和福字都贴了起来，终于给阴沉的道子带来了一丝丝的喜气。伙房也贴出了春节期间的菜单，连续七天都有炒菜，甚至大年三十和初一每个屋都能有八个菜，配饺子。这恐怕是唯一值得大家高兴的事情了。可惜的是没有新菜式，所有的炒菜只不过是平时开得还不错的菜，集中到一起开而已；饺子也是伙房提前包好冻起来的，煮得能有八九分熟吧。好歹这也是疫情期间难得的美味，为了能多吃几顿，有的犯人会把剩下的菜放到监舍窗户的窗台上冻起来，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是天然的冰箱，最大限度地保证了这些所谓“好菜”的保存时间。春节的假期对我们来说有和没有一个样，因为每天要做的事情和平时都差不多。日子就在不停地重复中，来到了春天。
监狱草地上的蒲公英不受任何思念和不耐烦情绪的影响，一茬又一茬地盛开着黄色的花朵。为了能让自己的食谱更丰富一些，我们这些蹲监狱的人只要外出放风，肯定要拼了命地挖点蒲公英回来。我们东北管这东西叫做婆婆丁，在外面的时候春天也经常买来吃。挖回来的婆婆丁掐掉根，洗干净，蘸着东北大酱，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有认识其他野菜的同改，也会挖一些荠荠菜、串根的韭菜什么的弄来吃。等到地气彻底回暖的时候，监舍楼后的小菜园也开始种起来了。今年种的是柿子、黄瓜、生菜、小葱和一些西瓜。我没干过什么农活，听着大秃瓢和小拉杂的吩咐，起拢、点籽、浇水、拔草。这些活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也不用全监区的人都下去种，统共就那么一点地，用不着一百多号人一起干。每个寝室出两三个人，根据农时该干什么干什么也就行了。
道子里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什么时候开饭，什么时候值班，什么时候点号，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考试，什么时候洗衣服，什么时候开食品库，什么时候可以借书……，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精密仪器一样，日复一日重复着。才一年的时间我已经觉得乏味得不得了，不知道那些在这里待了几年和十几年的人是如何熬过这无聊的日子的。
人太闲的时候，就肯定要用八卦来打发时间，八卦最大的好处就是满足人的好奇心和窥探欲。拜我们屋的大村所赐，我们屋永远有唠不完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比如，某监区有个强奸女法官的犯人，出狱后和这个女法官再婚了啦；监狱里有一群“屁精”，专门靠出卖男色换取吃吃喝喝啦；某女子监狱男干警和女犯人谈恋爱啦；啥啥地方监狱又闹鬼啦。反正从言情到鬼怪神异，你想听什么大村都能把这些故事和监狱扯上关系。关键这小子说起这些事的样子，比讲评书还精彩。一到我们放风的时候，大村身边肯定聚集了一批人，听他在那唾沫星子乱飞的胡吹海吹。一开始我也被大村的故事吸引住了，可时间长了就知道，那都是八百年谷子、七百年的糠了。这些估计都是一批批的犯人，经年积累下来的见闻，到大村的嘴里又加油添醋、嘘嘘嚯嚯地吹出来，能不吸引人么？就拿他讲的那个强奸犯的故事来说吧，这个女法官前后被同一个人强奸了三次，最后竟然强奸出了感情，和这个犯人携手共赴爱河。你说这离奇不离奇？反常不反常？时间长了，我们都把大村的话当成睡前故事，听一听就当听评书了。
这小子讲起身边人的事更擅长，就主打一个虚虚实实，真的里头掺杂点假的，假的里头再掺点真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这小子也没轻“编排”我，说什么我是替别人顶缸才进来的，家里老有钱了，入监狱之前早把家人都安排好好的了。我知道后，照着他的厚嘴唇子上狠狠地拧了几把。边掐边笑骂道：“难怪你叫大村呢，原来和农村扯老婆舌的村妇一个属性，以后别管你叫大村了，管你叫大村妇！”这家伙爱扯谎的毛病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了，隔三岔五就蝎蝎蛰蛰的爆出个假新闻，什么道子里谁和谁处对象了，他都看到两个人亲嘴儿了；什么上次后勤广场舞得第二，连吃一个星期排骨了；什么前楼那个监区有人上吊了。后来我们屋的寝室长大秃瓢下了封口令，要是大村再这么胡吣，就报告把他调出这个屋，打那以后大村果然收敛了好多。
道子里没有任何秘密，这是真的。不用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也不用值班的人定时定点打卡，只要是在道子里发生的事，不管是好的坏的，第二天肯定能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像大村离婚这件事就是最好的印证。大村的媳妇起诉离婚了，离婚判决下达到监区的时候，大村被提出去在文书上签字。这不是道子里第一个服刑期间被判离婚的人，估计也不是最后一个。当大村搭了个脑袋回到监室的时候，我们都关心地问他究竟是什么事，他沮丧地说，“还能咋地，离了呗。”我们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刺激人家，都果断选择了闭嘴。我想以大村这么爱打听的性格，肯定知道服刑5年以上的，基本上都会面临离婚的问题，这不是他一个人要面临的问题，是所有长刑期的人都会面临的问题。一旦因为赌博、毒品、家暴这些问题犯罪的，只要对方起诉离婚，法官都会一次判离，而大村恰恰是因为开设赌场罪进来的。
大村今年33岁，十年前和自己的前妻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喜欢赚快钱的他，一个偶然的机会参与了赌博，发现组织赌博这件事来钱是真的超级快。于是在农村包了个小度假山庄，专门开设赌场抽水，吸引了方圆百八十公里的赌徒们都来参与，赌场规模越来越大，钱也越赚越多。老婆也什么都不干，每天就是天南海北的旅游购物。但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长久的，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向公安机关举报了大村，结果被判了7年。这个量刑幅度就知道他涉案金额非常大了。大村其实减两口刑也就再过三四年就差不多能出去。但是婚姻这东西谁都说不准，他以为媳妇会等他，但是他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纸判决书。如果按照大村的说法，媳妇跟着他没遭过一天罪，天天不说吃香的喝辣的也差不多了。可所谓坚固的爱情很难抵得过刑期，能等的多久都会等，不能等的你前脚入狱，后脚离婚判决就到监狱了。
我没结过婚，也不太相信爱情。这个世界当钱和性很容易得到的时候，想真爱谈何容易？道子离的离婚率实在是太高了，高到整个道子都找不出几个婚姻还存续的人。这一点从拨打亲情电话上就感受得到，90%的人打电话都是和自己的父母打，极少数的才会给自己的媳妇打，而且还会出现打不通的情况，能第一时间接听犯人电话的永远是父母。
服刑两年半，我只见到了一个堪称情比金坚的例子，那就是我们屋身体孱弱不言不语的老强。老强是广西人，也是因为贩毒被判无期，今年已经57岁了，33岁入狱，马上还有不到一年才出狱。一个广西人，不远千里地来到东北贩毒，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一种赚钱不要命的精神。老强进来之前是什么性格我不知道，但是我从进监狱开始，老强就基本没说什么话，服刑二十多年，他已经非常习惯监狱里的一切。在监狱里待的这二十多年，老伴一直等着他。年轻的时候老伴的身体好，每年都要从广西来到东北会见他几次，后来老伴的身体不行了，折腾不动了，就不来会见了。但是只要是拨打亲情电话，老伴肯定第一时间接听。两个人也没有什么深情肉麻的话，就是告诉老强一儿一女的情况，“孩子挺好的！”“老大结婚了！”“老姑娘出嫁了！”“老大媳妇生了个男孩！”每句平实的语言中都饱含着一个单身女人抚养一双儿女的辛酸。很难想象一个单身女人独自抚养一双儿女长大成人会有多辛苦，道子里离婚的人都特别羡慕老强，羡慕他有一个不离不弃的老伴，羡慕他能在出狱后能享受天伦之乐。每个月老强都会收到老伴给的500块钱汇款，二十几年从来没有间断过，每到春节钱还会多一点。老强只要没事，就会掏出已经被抚摸得皱皱巴巴的全家福照片，一遍一遍盯着照片发呆，也许是缅怀年轻时的岁月，也许是想着怎么弥补错过的孩子的成长，也许是想着出狱后自己怎么和家人相处。收起照片的时候，老强好像汲取了足够的力量，该干什么干什么，那条因为常年服刑导致有些风湿的腿好像都变得轻快了不少。我无从得知老强和他老伴年轻时经历了怎样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这一场旷日持久的等待才能算是爱情吧。
老强是在我之前释放的，据说是全家都来监狱门口接的他。我不敢想象时隔二十多年的相聚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亦或是平静地互相拥抱。估计以老强的性格，也说不出太多煽情和感慨的话。但是从他在出监隔离室每一夜的辗转反侧，我能猜到他的内心肯定是不平静的。是啊，进来的时候正值壮年，出去的时候已经两鬓斑白，人生中最好的二十多年都扔在了监狱里。和其他人相比，老强是幸运的，可能他的人生很失败，但是至少人家拥有了最美好平实的爱情，不，应该说是一份还不清的恩情。一个女人，用自己的一生供养着罪犯老公，给他养育孩子、负责养家糊口、帮他照顾老人，这已经不能用爱与不爱来评价了。
老强释放的当天夜里，我也失眠了，我幻想着我自己出狱时候的样子，不知道爸妈会什么样，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怀着愧疚和他们抱头痛哭。就我了解的信息，进来的人都是因为钱、权力和冲动这些原因犯罪，但是我又为了什么呢？我本有着一份体面的工作，衣食无忧，是什么让我接触了毒品，又是什么让我沉溺其中？最后竟然为了帮别人带毒品身陷囹圄？自古就有慈母多败儿的说法，但是我反省过，我的父母并没有因为我是独生子女对我有什么骄纵。那是哪里出了问题？在监狱的每个日日夜夜我都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是沉沦，是放纵，是自己轻信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我知道人贵在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在监狱服刑的日日夜夜，我收获的不是这里的生存技能，也不是怎么和同改打交道，而是找到了我人生走偏的原因。通过了解不同人的经历，我知道了我自己的毛病在哪，也明白了要想把余生过得好，就必须把这些毛病给彻底地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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