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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死亡与新生 最是人间留不住


在严格的疫情防控措施下,虽然日子难熬了一点,但是至少我们监区的犯人没有生命之忧。然而平静的日子终于被道子里的浩子打破了。浩子高高帅帅的,是我们隔壁屋的犯人,不到30岁,因为诈骗进来的,家里也没有人管。他专门找有钱的富婆处朋友,混熟了就用人家的手机给自己转钱,最后一次,转了好几万,被判了不到四年。
进来的时候很健康的一个人,正常地学习、正常地改造。从入冬开始就开始总去医务室,一开始是低烧,给我们监区都吓坏了,就怕他是新冠,结果也做了核酸,并不是新冠病毒感染,去了几次医务室以后也时好时坏的。冬天的某个深夜,道子里值班的人突然报告,说他高烧不退,值班的警官带着体温枪和温度计进来量了好多遍,体温始终在39度多下不来,半夜去了医务室点滴后体温才降了下来。他从此就开始了高烧不退模式,反复折腾了不到一个星期,只要一打上针体温就下来,一停了点滴体温就飙升。
人总这么不知道原因的发烧也不行啊,没办法监区赶紧联系救护车往出转院。我从来不知道看病就医可以这么麻烦,失去自由的人就连看病都要在监管下完成。尤其现在还是在疫情期间,外出就医的手续和流程更加麻烦。在监狱服刑的人,如果真有监狱治不好的病,必须首先转到监狱管理局下面的中心医院,中心医院再治疗,其间如果确实有必要,再请外面医院的专家进行会诊。我没去过监狱管理局下面的中心医院,据我们屋去过的鹏鹏回来讲,中心医院也是个监狱,里面和监狱的管理方式是没什么不同的,唯一不一样的是有一批专门护理各个监狱送去犯人的“犯护”,这些人也是犯人,只不过劳动改造的任务由生产变成了护理。不同监狱的人如果想要往省监狱管理局中心医院送病犯,需要各个监狱的干警亲自押送过去,等病犯都治好了各个监狱再派人全程押送回来。鹏鹏说,即使是去,路上也要戴上手铐和脚镣,反正只要出了监狱的门,这些东西都是必带的,只有到了中心医院,入了中心医院的监门才会摘下来。
浩子在转去医院之前,我去瞧过他,每次去他都是大汗淋漓的样子,被子永远是湿答答的,也不吃什么东西,全靠监区干警们给他的几袋奶粉当吃食。脸上也没什么肉了,整个人打点滴打得看起来有点轻微的浮肿。同屋照顾他的人按照医务室的医生的要求隔一阵就用冷水投一遍毛巾,放在他额头上物理降温。我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乜斜着眼睛朝我点了点头。
道子里这几天总能传来李教和狱政、中心医院沟通暴躁的声音。我在道子里值班的时候听明白了大概,就是怎么在不违反现在疫情防控措施的情况下,能让浩子尽快地入院治疗,这么查不出原因的高烧,人要再挺恐怕真的会危及生命。在浩子反复高烧不退的第五天晚上,浩子转去中心医院了。道子里出了四个人,一人扯着一个被角,把浩子兜起来,慢慢地抬出监门;浩子像一只蜷缩在一起的烧鸡,被兜在被子的中间,因为他烧的已经站不起来了。随行押送的警官们哗啦哗啦地提着手铐,指挥着犯人一点一点地从楼上把浩子挪到了楼下。我们从窗户上看到浩子被抬上开进监狱的救护车,在细碎的雪花里,遥远地开离了监狱。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浩子,27岁的生命在我的眼里定格在他离开道子的那一瞬间。后来才知道,去了中心医院没多久,他就因为抢救无效死亡了。据说,他死了好久家里都没有人来认领尸体,不是因为疫情,也不是因为没有通知,而是因为无父无母的他,早就已经成为被社会忘记的人。什么时候入狱,什么时候有病,什么时候死亡,只有干警和道子里的人才会在乎。他的人生就好像是烟花,也可能曾经绽放过,但是却转瞬即逝。
道子里的人,尤其是那些三无人员,在浩子离去后都有点物伤其类的意思。谁愿意做一个无人问津的人呢?浩子的今天就好像是他们的明天,没人关爱,没人在乎,甚至死了之后都没人给烧几张纸。人生中唯一有人在乎他们吃喝拉撒吃药看病的人,竟然是服刑期间的干警和同改!这究竟是悲哀还是讽刺呢?我每次值班填写在押犯人数字的时候都会想到浩子,他生命的离去于监区的登记表上只是少了一个数字,但是对全道子的人来说,他的离去是一段记忆、一段经历。生命是如此脆弱,脆弱到人间的再美好,再有希望也留它不住。财富、权力、地位在健康面前如此不值一提,愿浩子的下辈子别再如此坎坷多舛。
疫情期间释放犯人也特别麻烦,没有家人来接的刑满释放人员需要监狱点对点地将刑满释放的犯人护送回原籍。即使再麻烦,释放也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还有一两个月释放的时候,会把犯人转到一个新监区,叫做出监监区,这里犯人不需要快节奏的生活了,一旦到了这个监区,意味着里新生就真的只是一步之遥。要区分出监监区的犯人挺简单的,就是看头发,只要是留着板寸的基本上都是出监的人,这一点监狱还是挺人性化的,知道大光头出狱不太好,允许出监监区的犯人留稍微长一点的头发。出监的人也不需要再进生产车间,主要从事一些后勤辅助性的工作,比如倒一倒垃圾、打扫一下环境卫生什么的。作息和内务也没有其他监区那么严格,大差不差过得去就行。但是可惜,由于疫情的原因,监狱为了减少犯人的流动性,不再把即将出监的犯人集中到出监监区了,直接从原服刑的监区出狱,这也让我亲眼得见出狱是怎么个过程。
为了释放的犯人能被户籍所在地立刻接收,监区又倒出来一个房间作为出监的隔离室,每个能进出监隔离屋的人都是被羡慕的,照例被出监隔离的人是不能出屋的,吃喝拉撒同样都在这个屋子里;再算上入监隔离室的人,每天值班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倒屎倒尿、送饭、登记这些让道子里值班的人压力很大。
我们监狱是每天早上九点放人,这个时间恰好是开过早饭以后。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释放时的规矩:比如,一定要吃早饭,少吃一顿牢饭,将来肯定是要回来再吃的,该吃的务必一顿也不能少吃;再比如,出监狱的时候千万不能回头,否则将来肯定还会再回来;还有什么不能和长刑期的承诺会回来看他,诸如此类的。其实我知道,决定回不回监狱的根本不是这些,而是你有多大的决心能真正地改过自新。
这些释放的人里最让我佩服的就是大春,我服刑两年半的时间他回来了两次,在我即将释放的时候,听说他又要进来了。大春虽然叫大春,但是他实际上并不大,白白瘦瘦的,专干偷手机的勾当,奇葩的是还总在一个城市的一个区作案,弄的片区的公安机关都把他当成了重点盯防对象,他从进看守所到入监狱的程序超快,因为案子都非常简单,就是专偷苹果手机,估计经手他案子的公检法都已经形成标准化的高效办案流程了。道子里的老人说,大春这人干活也很利索,平时沟通聊天什么的也很正常,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在同一件事情上栽跟头,我们都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只要他一来,我们就打趣他,“春哥,这次准备待多久啊?”“春哥又来探亲啊?”“春哥你能不能犯点别的事,老干一件事不腻歪啊?”大春从来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别人劝也不好使,他真是专注做坏一件事的典型。监区为了提高改造效果,啥办法都想了,什么念检讨书、亲情帮教、干警谈心啥的,对他来说都不好使。该遵守的规矩他遵守得比谁都好,但就是在偷这件事情上,就是离了监狱就再犯。
大春的经历告诉我,有的人是不会改的,就算是蹲了监狱也不会改。我没有了解大春背后的故事,因为像他这样的人监狱里太多了,了解了又有什么用呢?成年人的世界里都是自己负责,别人能够劝你一次,劝你两次,不可能永远劝下去。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慈悲不渡自绝人。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没用;有些人,错了只会一错再错,劝也不听。监狱里教会我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一定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事不归你管,你也管不了。
大春这次释放的时候,我从监室的窗户上看着他,他同样也没有回头,略微显长的头发在冷清笔直的甬道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这条笔直的路直通向监狱的大门,路两旁有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景观树和草坪。但是再好看,这里也是监狱啊,正常人都不会喜欢在这里多待一秒的吧?干警跟在大春后面,一直走到了监狱大门口。黑洞洞的B门打开了,然后又关上了,不大功夫,A门也开了,然后又恢复了原状。在监舍的窗户里,看到干警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缓缓地走回监区。这就是监狱,你走的时候,除了一张释放证明,什么都带不走,你穿过的衣服鞋子都要留在这里,给下一批来到这里的犯人穿着使用。每一个在离开之前,都会把剩下的生活用品分给关系还不错的人,从吃饭用的勺子、塑料盆,到里面穿的衣服鞋子,生活用的卫生纸,一点都不会浪费。
值班的干警把装着衣服的黑色塑料袋子扔进了道子里,大秃瓢负责找人清洗干净,统一放到犯人的生活用品库。在这里,一件囚服穿几年在这里是常见的事,没有嫌弃,也没有合适不合适,物资不丰富的时候,不会有在外面的穷讲究。不用担心尺寸大小的事,道子里的每个屋你都能找到针线活比女人还好的犯人,改改大小长短对这些人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监狱中的人来来走走,但是没走出监狱大门的人仍然要在里面苦熬着,不管在外面是多叱咤风云的人物,只要进来了,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罪犯。身为罪犯,又怎么会有活得讲究的权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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