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疫情的到来 停止会见的日子很煎熬
秋去冬来,和爸妈会见依然是我在监狱里最期盼的日子。但是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一个消息让全道子的人都心情低落。由于疫情的原因,封监了。虽然已经从电视里零零星星地听到了新冠疫情的消息,但是没有想到情况竟然会这么严重。全道子即使服刑最长的人也不知道封监是什么意思,因为以前都没有过这种经历。
我们首先接到的通知就是监狱停止所有会见。没有会见就看不到家人,虽然以前每个月都只能会见短短的二十多分钟,但是这却是每个人最渴望的时间。尤其对我来说,亲眼看一看父母的状况,比打多少亲情电话都安心。现在外面疫情这么严重,不知道年迈的他们会不会不幸中标,万一真的上了,可怎么好!所有人对家人的惦记让道子里开始弥漫一种低沉的情绪。大家都变的有点浮躁,发生口角的几率也逐渐增多,甚至会因为晚上值班的人发出的动静大了都能吵吵几句。
其次,就是监狱里所有的生产车间全部都停工了。加工服装的、生产箱包的等等凡是有生产任务的全都停工。因为原料运不进来,成品也运不出去。这样的现状有好也有坏,对不愿意劳动的人来说,不用再劳动改造了,但是这样也意味着改善的次数和伙食的质量会有所下降。彻底停工的日子,每天我们都在道子里待着,除了每天像上班一样在小塑料凳子上坐着,根本没事可做。我们屋还好点,一些人手少的临时性工作还能做一做,但是别的屋真的变成名副其实的蹲监狱了。
再来就是每个监区的警官们,在监狱里执勤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每个班次的警官们越来越吃不消。多数时候看到他们的时候都是睡不醒的样子,几个人24小时轮番值瞪眼班,白天还好,晚上几个人轮番值班一宿,觉就别想睡了。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小黑队长的脸越来越黑了,那几个“三高”的警官,脸色也成天铁青着,估计是总这么熬身体肯定吃不消了。最夸张的是李教,他在狱里值班最长的一次是3个多月,头发和胡子甚至还没有犯人利索。
监狱的超市也关了,因为无法补货,车无法频繁地进出,这么大的一个超市好几千的犯人,几次就把货品给买空了。我们正经过了一段物资紧缺的日子,那时候就连一袋咸菜,一包方便面调料对我们来说都是宝贵的。大排开的饭菜也由于封监,质量呈现断崖式的下降。我记得封监最严格的时候,我们晚餐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干炖大萝卜,纯纯的干炖,里面没有一点油花,只是酱油汤炖大萝卜,真的比看守所的“铁掌水上飘”还难吃。
我们过了不到两个月难熬的日子,终于生活迎来了一点转机。监门旁安装了一个线上购物终端,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消费额度在终端上选购自己的商品,输入自己的卡号后就可以完成扣款。然后供货商会集中把监狱犯人采购的东西发往监狱。取货的时候会先把货品放在监狱大门和二门之间的区域进行消杀,静置一天后,由生活科的干警通知每个监区去监门旁的警戒线取货。最糟糕的是,每次发来的东西都会有小差错,不是咸菜少了几包,就是火腿肠数不对,一旦出现这种错误就要等下个月才能把错的货补齐。但是这也比没啥可吃的日子好一些。
大冬天的取货是比扫雪还遭罪的事,因为货品的种类太多了,还需要排很长时间的队才能领到自己监区的货品,一群人排着队伍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后来为了减少等待的时间,索性我们提前做好统计,集中统计出个总数,再拿到监区入食品库分发。从监狱的大门到监区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每次我们都需要倒腾好几次才能把这个月订的东西全都运回来。遇到风大雪大的时候,有跌倒的,有累得中途喘气的,反正比在监狱里采购麻烦多了。跟随的警官和我们一样挨冻,几个来回走下来,明显能看到棉警服上都呼呼地往外冒热气。
糟糕的是烟也断了,终端上有时候卖,有时候不卖,估计是烟草配货额度根本跟不上监狱犯人的消费,这对我们这些烟民来说简直就是痛苦的折磨。后来终端上上了旱烟叶子配卷烟纸,一包至少能顶个一两个月。但是这东西实在是难卷又难抽。在外面的时候还哪能看到有人抽卷烟的人啊。于是在监区里面出现了贼拉复古的场面,每个抽烟的人都夹着一个小塑料袋子,哆哆嗦嗦、沥沥拉拉地卷着烟,掉的满道子都是碎烟末子。一到抽烟的时候,卷得畸形怪状的长枪短炮都能出现在吸烟区。旱烟这玩意儿烟特别大,烟焦油又特别重,几支抽下来浑身就一股子怪味,鼻孔上也挂着厚厚的烟焦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好歹这还算冒烟的东西,对老烟民来说,这比没有强多了。我们监区的卫生间就是吸烟室,在吸烟室抽烟必须蹲下来,这是谁都要遵守的规矩。一到放烟的时候,一会工夫卫生间里就变得对面不见人了。值班警官冲着监门喊道:“分批放烟,不知道的以为着火了呢!监控器都看不见人,还往里钻。”于是全道子统一放烟变成了挨个屋子放烟,全天卫生间的窗户都开着,不然真受不了大旱烟呛人的烟雾。
没劳动怎么办?监区只好把教育改造的任务提到最重要的位置上来。为了能缓解犯人的焦虑情绪,监区准备在道子里建一个小型的图书室,另外把每天下午的时间变成集中法制教育的时间。
建图书室的事情落在了纪委会头上,落实场地、拉书单子、建立借阅制度。书单和借阅制度纪委会分派到了我头上,毕竟上了那么多年学,图书馆大概是怎么管理的我还是知道的。但是干这个活需要电脑,李教把监区淘汰的旧电脑、打印机拿了一套到借阅室,但是很遗憾的是没有网络。不过想想也是正常的,在监狱能用上不联网的电脑就不错了,难道还能像网吧一样让你随便上网浏览各种信息不成?我开机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电脑的系统还是Windows 2000的,好在我也不用什么复杂的功能,只要能做表,能打字就行。
我根据同改的喜好和受教育程度,拉了一批符合监狱环境的书单,主要是名人传记、小说、法律、创业方面的书籍,其中尤其以小说占的比重大一些。我把打印出来的书单提交后,监区的警官们又增加了一些古典名著类的书籍,剩下的就是等书到了,上架就可以借阅了。我又做了一个细致的借阅表格,详细记录借阅人、借阅时间,还书时间等等这些信息,确保清楚掌握这本书在哪个犯人的手里;又做了一个汇总表,方便统计哪些书的借阅次数最多,最受欢迎;最后做了一份借阅的规章制度,主要是规定了借阅室的开放时间、借阅的周期、图书不能有毁损、借书还书的流程,还有一些其他细节的要求。用这个电脑干活效率奇低无比,电脑运行速度超慢,有时候打开一个文档页面就要几十秒,好在不用它干什么复杂的工作,又有的是时间和它耗,不然真的会急死。
借阅室最后定在了存放犯人生活用品的大库,这个大库房够大,放上简易书架和记录借阅信息的电脑后,还有很大的空间。不到两周的时间借阅室就可以正常使用了,我就负责在借阅室开放的时候,登记同改们的借阅信息。没有劳动的日子,大家终于有了打发时间的事情可做。借阅室每周会开两次,我忙也就忙两个上午而已。
教改科在没有劳动的日子也加大了教育改造的力度,各种扫盲班和文化班也陆陆续续地开始上课了。不知道咱们国家社会上的文盲率是多高,但是监狱里的文盲率不算低,我粗略估计一下,光我们监区只会写自己名字的人就有十个左右,这10个人同样也要参加文化课考试。其他小学、初中、高中、大专及其以上的都有各自的卷子,每次考试也要打分,然后把考试成绩计入服刑人员的个人档案,算是教改的得分,也和服刑人员的奖励分数相关。如果考试不及格,会影响犯人的每月考核分数,严重的会影响犯人减刑。所以不管大家有多不喜欢学习,但是一到考试的时候,大家都格外的认真。
值班干警们在岗执勤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开始的7天换一次,延长到14天换一次,21天换一次,28天换一次,甚至有不少干警三两个月才能出监下班。新增感染数的上升,让身在监狱的犯人也不得不戴上了口罩。每年冬季都是东北流感的高发季,在监狱里就更是这样,人多活动空间小,只要有一个感冒的,全屋都很难幸免。道子里只要有人咳嗽,我们吓得皮都绷紧了,谁也没经历过这样的阵势啊。我们只是蹲个监狱,不想把命都搭上。估计监狱也从来没这么重视过犯人的身体健康,每天都要定时测体温,只要发现有发烧的立刻隔离测核酸。我们屋的干巴巴的鹏鹏平时就总感冒,这次更是成为重点盯防对象,开窗户也怕吹到他,顶风冒雪去取货也不用他,有别的啥活也尽量不让他干,就怕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国家看来这次是真的下了大力气防控疫情,连我们犯人的口罩都是一天一换。监区要求除了吃饭、睡觉、洗漱和其他必要的情况下,其余任何时间都不能摘口罩,最严格的时候一天要测三遍体温。干警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发口罩、测体温、带倒垃圾、盯监控、带打饭、做各种犯人疫情防控的表格登记,反正折腾个人仰马翻。里面的犯人日子也不好过,最明显的就是伙食越来越不咋地,后勤的进货车进出的频率大幅度降低,监狱大门那是轻易都不会开,连干警执勤都延期的一延再延,更何况别的事呢?天天基本上都是土豆白菜萝卜,白菜萝卜土豆,犯人的嘴里真的能淡出个鸟来;本来隔一天一发的鸡蛋也变得三不五时才发一次,馋得我们犯人眼睛都冒绿光。
我们最烦、最害怕、最担心的就是这时候有新人投监,因为要对新来的犯人进行隔离。道子里的房间本来就不多,只要来了新投监的犯人,就必须再腾出来一个隔离室,还要加派道子里的值班人手。可哪有那么多屋子当隔离室呢?没办法只好把原来寝室的人打散了,分到人数没有住满的屋子。来的人要是一个两个还好,要是超过两个,就得把关小号的禁闭室也变成隔离室,地下扔一张泡沫床垫子,发一套行李,吃喝拉撒7天全都在一个小屋里。道子里值班的人还要给倒屎倒尿,做好体温监测登记,24小时都不能离开人,害怕真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
为了缓解犯人们的焦虑,监区只要有机会就会开通亲情电话。我终于成为全道子最“讨厌”的人,因为我照例还是会“泪如尿崩”,且永远不会主动挂断电话,永远通话到最后一秒。人家别人打电话都是“家里咋样?孩子咋样?老人身体咋样?”三五分钟就结束通话,我从父母身体问起,到现在吃什么药,每日三餐吃什么,睡觉睡得好不好,到家族有什么事情,以前的单位同事怎么样,到朋友谁去看望过父母,反正事无巨细,肯定问个底透。边问还边哭呢,其间还总是时不时蹦出个名言警句啥的,什么“爸妈你们放心,我以前曾经是优秀的公务员,现在就努力当一名优秀的罪犯”,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就剩你们俩了,可千万别让我再失去我仅有的亲情”,什么“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怪不得任何人”,什么“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什么“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搞的监听电话的干警每次看我的表情都怪怪的,后面排队的同改也一有时间就阴阳我酸腐的“名言”。后来只要我一打电话,后面的人索性就不排队了,该抽大旱烟抽大旱烟,该上厕所上厕所,因为他们知道,没个20分钟是别想让我挂电话,现在想想当时在亲情电话里说这些真的有点肉麻啊。
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下,犯人的创造力永远不会枯竭。为了一饱自己的口腹之欲,道子里开始有人“研发”新菜品了。条件虽然艰苦,但是每周我们还是会开一次红烧肉的,只不过这些肉不是什么三花五层的肉,基本上都是白花花油腻腻的大肥膘子。犯人们把这些肥肉捞出来洗干净,用塑料瓶子弄出的卡片切成薄薄的、长长的小条,放大量的盐腌得咸咸的,然后阴干,吃起来就好像是没有经过烟熏的腊肉。这可是疫情期间,道子里不可多得的美味。又有人开发出来了拌饭,就是把隔三差五才会发的煮鸡蛋,全都集中在一起,然后捣碎加上攒下的方便面调料,扣到一大盆米饭上,拌均匀了分给全屋的人吃。有时候还会期望伙房能把白菜炖得不那么烂,这样我们能把菜叶子挑出来和到拌饭里,至少可以显得丰盛一点。基本上能改良的饭菜,全道子的人都尝试改良了,一有什么创新性的吃法,那是立刻在道子里推广。
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辣椒油和盐用量激增。犯人自己买的话一袋辣椒油就两块钱,犯人们每个月最多也就能花两三百,少的甚至每个月只能花一百,那每一分钱都是算计到骨髓里的,谁有那个闲钱买那么多辣椒油呢?鉴于犯人们一直表现得还不错,李教还舔着脸和伙房集中要了一次辣椒油和盐,挨个屋分给了每个寝室长,嘱咐这是每个寝室的公共用品,不允许克扣。但是一百多号人天天吃,有多少辣椒油和盐也不够吃啊,也不能指望着李教总去管伙房要吧。据说警官们的伙食也不怎么样,我们服刑的人还能有啥奢望和要求呢?
日子就这么煎熬着往下一天天地过,我们盼望疫情结束比盼望自己释放还强烈,可惜天不遂人愿,疫情丝毫没有过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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