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投入和创新 五监区再次火爆全狱

监室楼后面小菜地里的西瓜，肉眼可见的逐渐变大，我们终于吃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第一个西瓜，每个寝室只能挑大的摘下来分到一个，虽然到每个人的嘴里只有一块，但是这也是在秋老虎当道的时候不可多得的美味。监室里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不出工大家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小屋，那种感觉能把人热疯。今年的天气不知道怎么了是尤其的热，每次监区集中学习的时候都听到有几个中暑的犯人，头磕在墙上梆梆响的声音。后勤基本这几天每天都统一派发绿豆水，但是对解决高温也没什么实际的作用。监室里电视旁边的小电风扇，转起来也有种半死不活的感觉，吹出的风传到自己身上还不如好人使劲喘口气来得大。
今年是国庆70周年，为了迎接这个盛大的国庆日，监狱会在全狱举行一次盛大的文艺汇演暨全狱广场舞比赛。这可是关系到每个监区脸面的事，每个监区都高度重视。我们眼见着教改科的科长来来回回敦促过好几次，务必要投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把这次喜迎国庆的活动弄好。尤其是我们监区，趁着前几次竞赛的冲劲，也很想在这次比赛中整个大的，努力在全狱再火一把。现在又没有生产任务，老让犯人学习整内务也不是个事，趁着东北最热的八月中旬，监区正式开始启动了这个活动。
首先就是选拔参赛的犯人。广场舞这玩意儿，跳过的人都知道，人少了绝对不好看，全道子剔除岁数大的，体型太胖、太矮的，最终选了60个人参加。关键是同改们来自各个省份，各行各业，绝大多数人都没跳过舞蹈，让这些没有一点舞蹈基础的人一个半月内跳出个整齐有点艺术性的广场舞，难度还是非常大的。这里有肢体不协调的，有消极参加的，有学东西快的，有没有一点艺术细胞的，还没练就知道训练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其次就是编舞。编舞这倒不是最难的，因为我们有学舞蹈的艺术本科生小海，这种资源不用起来简直是暴殄天物。详细了解后才知道小海竟然是民族舞专业的，这就更好了，就凭这个专业度，在编舞上碾压别的监区不是高射炮打蚊子么？但是问题又来了，一个专业学舞蹈的人编出来的舞，能让没有一点舞蹈基础的人学会么？我们决定不管咋样先让小海编出来，然后再降低难度，争取把难度降低到普通人都能学会的程度。
再来就是排练。为了保证舞蹈不被别的监区剽窃去，排练的时间和场地就很重要。现在没啥生产劳动，倒是可以在道子里排练，没有那么大的场地，就把大库腾出来，分批分次分小组不同时间地练，回头再找几个学得快的，三个五个的把学的慢的带回到监舍练。唯一比较难的地方就是天气太热了，又不能光膀子，怕大家跳舞出汗太多有中暑的。
最后，就是考虑怎么用好现有的资源给广场舞加点花活。这个在见到小海一字马的时候，我们就统一了想法。小海可真厉害啊，那身体柔韧性我们看着都害怕，什么朝天蹬，一字马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这样厉害的人在跳广场舞的时候不来一个Solo都白瞎。监区大库里有以前搞文艺活动剩下的手绢和扇子，但是扇子数量太少，做不到人手一把，我们只好选择数量特别多的手绢，这样人手两个手绢跳起来也显得齐整一些。我们还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就是在最后舞蹈定格的时候，把所有的手绢抛向天空，这样事先在手绢里包好的彩纸屑，就能在整个小广场上撒开，来个“天女散花”，效果肯定炸裂。
所有人都在为迎接国庆的广场舞排练贡献着智慧和力量。不上场的帮着腾挪场地，搞清洁，缝手绢，帮忙投洗擦汗的毛巾；上场的顶着闷热一遍一遍地练习舞蹈动作，学的快的帮学的慢的示范动作；纪委会的申饬那些偷懒耍滑的；就连道子外面的干警也放松了对内务和卫生的要求，还提早弄来了广场舞的大音箱和下载好的音乐，更和后勤要求加大量供应绿豆水。全道子的人起早贪黑地练，不起早不贪黑是真受不了，只有早上和晚上才凉快一些。为了防止有人中暑，好久不开的洗澡房也长时间开放，虽然多数时候依然是冰凉的水，但是仍然有不少受不了酷暑的犯人跳几遍就冲进去洗个凉水澡。
酷热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选上的人真的有不少肢体不协调的。不是伸手忘了脚下的动作，就是别人伸手他伸脚，别人伸左手他伸右手，别人往左扭胯，他往右。反正单个人练毛病都还不明显，只要一合上音乐每个人就跳得都不一样了。在基本动作都熟练的情况下，必须得每天得有一两个小时所有人在一起练，按着领舞的小海标准动作和节奏一遍遍地练。看来在道子里面是不可能了，必须到更大的场地去集体排练。于是每天晚上晚饭过后，我们求着干警把我们带去小广场，趁着天没黑透，一起来几遍。这样监狱里出现了一批黄昏后，拉着音箱、带着手绢的广场舞小分队，天天在监狱的小广场上一遍一遍地练习。引得行政楼上很多执勤的干警和别的监区楼上已经休息的犯人，伸头围观。
照例头两遍小海是要示范领舞的，所有人都要看着小海的标准动作一起跟跳，然后就是分小节暂停音乐，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抠动作细节。我们这些一直动弹的人还好一些，傍晚的蚊子来不及叮咬，那些放音乐的，提绿豆水的，拿毛巾的，盯谁动作出错的人可就遭殃了，因为他们不动，蚊子就专门叮他们。我们戏谑地说他们，不出力就得出点血，不然真要获奖改善伙食，怎么有脸吃呢？小海就像最严格的舞蹈老师，拿着一支小棍子，穿梭在广场舞的队伍中，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纠正错误。后来实在是没有耐心，索性谁错了，小棍子就打在错的那个人手上或脚上，我也有幸被小海打了几次，弄得我更加手忙脚乱。肌肉的记忆是很可怕的，直到现在我听见那广场舞音乐和节奏，还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动作要点。
练习是辛苦的，但是效果也是明显的，一周下来60个人的队形和动作都有模有样了。为了保密，我们最后的手绢撒彩纸没有在广场上练习，为了能胜过别的监区，也为了能给那天的比赛带来炸裂的效果，更为了心心念念地改善伙食，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但是人心是最不容易统摄的东西，在所有人都为了广场舞排练投入精力的时候，道子里出现了一起“盗窃”事件。纪委会管生产的武哥屋里，有人发现自己的方便面总被偷。在监狱里每个人的生活都很拮据，有限的消费额甚至让每一个方便面调料包都显得珍贵异常，再说了，大家在一起改造，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偷了别人的方便面，肯定会被发现，这以后怎么朝夕相处呢？武哥不动声色地求着警官调取了监控，轻易地就发现了这个偷方便面的贼。这是一个二十一岁盗窃进来的小馋鬼，偷的是好几辆电瓶车，除去在看守所呆的时间，要在监狱里待8个月，家里没人管也没人问，因为他长得太矮了，又很瘦弱，没有被选进广场舞的队伍。据说是趁着同屋的人都排练的空档，翻出别人的方便面，直接就干嚼了。
武哥在监狱都待了7年多了，估计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事。事情的爆发是在我们上午9点多排练的空档，就听武哥老大动静骂道：“不要逼脸的玩意儿，长爪子就用来偷，你在外面偷，在道子里还偷，有娘养没娘教的王八犊子，在我这屋干偷鸡摸狗的事，那逼嘴怎么就那么馋！”等我们纪委会的人都到武哥监室的时候，小馋鬼已经被踹了几脚，囚服上还有几个明显的鞋印子。他像只鹌鹑一样躲在门和上下铺的夹空里瑟瑟发抖，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睛里都是惊慌和恐惧。武哥还要动手，赶紧被我们拉开了，看样子被气得不轻，满道子就他这屋出现了这样的丑闻，一贯要强的他怎么有脸面再和别的寝室长打交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劝，毕竟偷东西在哪都是错的，就是想安慰也不知道从哪安慰起。说实话我有点同情小馋鬼，估计家里没人管，这年纪在外面肯定也是好吃好喝惯了，在这里啃了几个月的大排，实在是馋得紧了。
“赶紧和你寝室长承认错误啊！”我扯着小馋鬼的袖子道。“我错了，武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我，我真是饿啊，我前后一共就只拿了三袋鲜虾鱼板面，我实在是太想吃海鲜了。”小馋鬼嗫哆道。“吃海鲜？你吃屎吧你，你是当这是饭店啊？你还想吃海鲜，你自己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么？五监区多少年都不出这事了，你想吃香的喝辣的，有能耐别进来啊，蹲监狱你还想吃海鲜？谁他妈的惯你臭毛病？！因为你的逼嘴馋，我们整个寝室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武哥越说越气，作势又要上去踹几脚，我们好歹把他拉开了。道子里值班的报告了警官，正好值班的小黑队长进来后，一脸哭笑不得，这真不算什么大事，数额又不大，三包方便面的事，押小号吧，现在哪有多余的人手看着呢？但是该走的程序也得走，把偷东西的小馋鬼提出去后，我们好歹算劝住了武哥。
丢方便面的人知道了以后倒是表现得很大度，估计对小馋鬼的了解得可能比较多，知道让他赔也赔不了什么，连家人和亲戚都不管的人，哪有钱买方便面呢？武哥不依不饶，最后定了赔偿的方法，以后小馋鬼替丢方便面的同改值日，直到小馋鬼出狱时为止。小馋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后来才知道，是小黑队长把自己带进来的一点零食送给他了，估计也是看着这孩子可怜，年轻心软的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还特意嘱咐武哥别难为小馋鬼。我不知道小馋鬼在吃小黑队长送的零食的时候，心里作何感想。他可能对监狱、对服刑、对人生、对未来都没什么深刻的想法，他会不会记住他在监狱的时候，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警官，向他释放的同情和善意呢？用武哥后来的话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是啊，悲苦不是违法犯罪的理由！违法犯罪能剥夺人的自由，但是剥夺不了人的善良和同情。也许对小黑警官来说，一点零食无足轻重，但却带给这个冷酷的监狱的一点温暖，一丝温情。
盗窃风波没有丝毫阻止排练的进程，9月的最后一天，我们完成了最后一次排练，早早地就点号休息了。大家都需要养精蓄锐，给明天的国庆广场舞比赛攒足精力。
熟悉的小广场，熟悉的升旗仪式，熟悉的主持人。当一个个监区轮番上场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风格迥异的广场舞。不得不佩服犯人的创造力：有的监区犯人全都戴着白手套跳舞，有的监区的犯人统一穿着白背心，还有的监区为了博眼球复刻了电视里知名舞蹈。身边的小海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专家似的悄悄向我说道“没有原创，动作经不起细看，舞蹈变化太少！”我沉默着没有回应，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再平凡的舞蹈，肯定也经历了辛苦的排练，他们遭遇的高温、场地、人员难题一样也不会比我们少。盛哥倒是胸有成竹地说道“全监狱有几个专业学舞蹈出身？大拿编舞，大拿领着排练，那要不碾压他们，小海你还混个屁啊。”小海踌躇满志地说道“大家别紧张，好好发挥，盖过他们是手拿把掐的事。”
候场的时候大家都很沉默，估计都紧张地在心里想着舞蹈的动作，很多人反复确认着包裹在手绢里的彩纸屑有没有外露，还有的反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平复自己紧张忐忑的心情。小海让人传话过来，跳舞的时候记住一定要盯住主席台，表情千万要放松，配合音乐露出欢快的表情。轮到我们上场了！当小海在小方阵的最前面展示分腿跳跃、单腿慢提和一个高难度的踢腿后空翻的时候，整个广场都哗然了。这就是妥妥的降维打击啊！小海就好像一只跳脱的小鹿，灵动地展示他优美的舞蹈动作，手中鲜红的手绢好像是两朵飘忽不定的红云，牢牢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我们后面的方阵也用复杂又整齐的动作烘托小海一系列高难度的技巧。5分钟的舞蹈很快结束了，当最后一声音乐停止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高高地向天空扔起了手中的手绢，120只手绢中包裹的彩纸屑像凌空出现的花瓣海，纷纷扬扬洒满了整个小广场。在观众们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了雷鸣一样的掌声，主席台上的教改科科长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
那一刻，我们好像忘记了身上灰扑扑的囚服，像一名真正的舞蹈演员一样，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和赞美。那一刻，我们向在场的所有人证明了，即使是罪犯也可以在祖国生日的这天，用自己的方式献上自己的心意。这个准备了一整个炎热夏天的舞蹈，终于在国庆这天震惊了全场所有人。后面上场的队伍明显感觉有点应付了事的感觉，有道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用心和没用心，专业和不专业不专业差别还是很大的。
毫无悬念，这次我们又拿了第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五监区已经习惯了有活动就拿第一的感觉。这次获得的是集体荣誉，狱长亲自发话，要给五监区单开一次小灶，除了早餐外，午餐和晚餐全都加餐，二荤二素。国庆期间本来的监狱就改善伙食，我们又得到了额外的奖励，那真的是吃得沟满壕平。今年算下来已经在四场活动中拿下了第一，监区的警官们对我们的态度也变得明显不一样，最明显的就是外出放风的时间多起来了。每到气温特别高，又没有劳动任务的时候，监区的警官们都会领着我们在房后树荫里乘凉。偶尔还会和我们一起在小广场旁边的篮球架和排球场上打打球。
荣誉加身的日子，别的监区犯人肯定会眼热。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五监区在方方面面的高标准。队列永远是走得最整齐的，碰到其他警官永远是最有礼貌的，劳动任务永远是第一个完成的，内务永远是最标准的，道子里的卫生永远是全狱最好的。狱长来得勤了，各科室长也来得勤了，一时之间五监区在整个监狱的风头一时无两。甚至有一些临时性的劳动任务，狱里也不全指望着后勤了。纪委会管卫生的大波子广场舞比赛之后，更忙得脚不沾地。像什么修下水道、修水泵、搬运各种耗材、帮忙装卸等等这些事，领导们都喜欢找五监区的犯人。随之而来的就是有什么好事，五监区也是头一份。全监狱都知道五监区的犯人干活又快又好，还特别守规矩，有什么需要犯人做的事情，找五监区的犯人肯定没错。


　　(https://www.lewenn.cc/lw59585/5146386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