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密集的检查 尿检、翻监和大抽检
太多人好奇监狱里关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不负责任地说,关的都是罪人。客观点说,诈骗、涉毒是我所在的监区最多的两个罪名。其中诈骗又以合同诈骗、电信诈骗这两种居多。至于涉毒的人就更多了,
拿我们屋来说吧,一共11个人,有7个人是因为毒品犯罪进来的。没进监狱之前,我真的不知道社会上竟然有这么多涉毒的人。国家对于毒品犯罪是全链条打击,走私、制造、运输、贩卖、容留只要是和毒品相关的行为全都被重点打击。其实有时候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国家不把吸毒也列为犯罪行为?虽然我也是以为毒品犯罪进来的,但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来讲,毒品这东西真的是害人不浅,咱们已经吃过鸦片战争的亏,既然对毒品的打击力度这么大,怎么会仅仅是把吸毒定性为违法行为呢?
我们屋的大关是因为贩卖毒品被判无期的,他也是全道子因为毒品犯罪判得最多的一个人,已经在监狱待了快两年,估计改判无期的日子就不远了。作为南方人的他基本上已经被东北的生活习惯同化了,什么猪肉炖粉条、蘸酱菜、生葱生蒜什么的都照吃不误,在饮食上丝毫看不出来南方人的痕迹。除了说话有时候总被我们嘲笑嘴里像塞了个鞋垫子,别的真的一点看不出来他是南方人。像我们屋的小拉杂也是贩毒进来的,私下我也问过他为什么年纪轻轻非要走这条路,他回答得倒是很直接,就是因为挣钱多。他还反问我,你不为挣钱,你也贩毒?但是只有我心里知道,我真的没有从卖这东西上赚到过一分钱,但是我估计我这么说他也不会相信,索性就一笑了之了。
由于监区毒品犯罪的人特别多,所以会不定期地对涉毒犯罪的犯人进行尿检。我被抓的时候是经历过尿检的,但是在监狱里被尿检完全是另外一种心情。警官们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尿检,怎么尿检,在哪里尿检,有时候甚至不是我们监区的警官来尿检。所有人都知道咋检都检不出什么,但是心里还会是有种紧张的情绪。
这边警官在监门口点名,道子里面验尿的犯人就立刻开始集合,人全都到齐后,警官就会把所有验尿的犯人带到指定的地点进行尿检,长长的队伍里,每个犯人都手持着一个取尿样的小塑料杯子。每一个犯人在取尿样的时候,警官全程盯守,防止出现造假和偷换尿样的行为,一个大男人被男警官全程盯着尿尿的场面实在是太尴尬了,还真就有尿不出来的,只好扭头排到队伍的最末端,边等边酝酿自己的尿意。尿检用的是快速检测法,一分钟左右就会出结果,所以一个犯人从取尿样到出检测结果最多也就三五分钟。几十个人的队伍再快也要检测一个上午。其实我觉得警官们挺不容易的,要管犯人的吃喝拉撒,还要看着这么多人尿尿,狱警这工作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
和尿检相比,翻监的动静就更大了。所谓的翻监就是监管部门组织人手对犯人进行全方位的检查,从搜身到生活居住环境,给你来个全面大搜查,有点和抄家的意思差不多。我们犯人把翻监分成两种,一种是监区之间互翻,一种是驻守监狱的武警翻监。其实在这两种翻监之外,还有自己监区干警翻监。用我们李教的话来说,道子里面谁一宿放了几个屁,他想知道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有没有违禁品,自己监区的干警能不知道么?虽然是这样说,但是自己监区的干警也会定期地进行翻监,尤其是出工回来进监门的时候,那是每个人都要搜身的,防止有任何威胁监管安全的东西出现在道子里。
监区自己翻监,干警通常都会对自己监区的犯人表现出相当的熟悉程度,哪些人是平时愿意调皮捣蛋的,哪些人是可能藏一些零零碎碎东西的,哪些人一贯表现良好的,监区干警真的是门清。甚至有时候直接就奔发现问题的那个犯人去了,翻到违禁品不用说,该扣分扣分,该没收没收,该处罚处罚。我在里面呆的两年多,自己监区除了翻到过用桃核磨的小饰品之类的真的没什么违禁品,主要是监区的管理真的是太严格了,没人会神通广大到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还能倒腾到什么违禁品,这点比在看守所里还要严格。比如犯人穿的衣服除了囚服,里面的保暖内衣都必须用红色油彩在前胸、后背、大腿这些地方写上醒目的“犯”字,我们管这个叫“打犯字”。在超市购买的这些内衣,必须集中打上犯字以后才能拿进道子,否则就被视为是违禁品。再比如床单这些可能导致犯人自缢的生活用品,都必须统一用针线缝到床垫子上,平时根本不拿下来,缝床单或者衣服的针想要进道子使用,也必须登记进来几根针、几团线,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出去的,交给了谁。所以每到周末洗衣服、洗床单被罩的时候是全道子最忙乱的时候,因为得从床垫子上拆下缝上去的床单,等晾干了以后还要再缝上去,总归是特别费时费力的活。关键是全道子一共只能进来两根针,一百多号人抢这两根针的使用权,可想而知这种竞争有多激烈了。
监区之间的互翻就比较狠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监区和监区之间肯定也存在竞争。这时候别的监区的干警恨不得都把地皮都掀起来看一遍才甘心。尤其是我们监区在最近的几次全狱活动中成绩又这么好,那些潜在的竞争对手,肯定都摩拳擦掌地巴不得我们监区能翻出点什么玩意儿儿来呢。照例一接到这样的通知,犯人们不管干什么都要立刻放下手里的事,统一到楼下甬道上排队站好,然后就会看见一队别的监区的干警们戴着手套,手里拎着钩子,开赴道子里面开始挨个屋子细细地搜查。犯人的监室、洗漱间、卫生间、晾衣房、食品库、生活用品库,只要是有屋的地方干警都会进去细细地翻一遍,像什么地漏、排水口、垃圾桶这些地方也绝对不会放过。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通知我们排成一队,一个个地上楼,干警们在监门口挨个对犯人进行搜身,搜完一个进门一个。等我们陆续进了监室,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所有人叠好的行李都被打开堆到了床上,床垫子也挪了位置,床底下的整理箱也被打开,盖子被随手放在地上,整理箱里的枕头、衣服、没开封的食品都被翻出来倒在地上,颇有灭门抄家的意味在里面。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时的感受,那是一种没有尊严、没有隐私,甚至连质疑权利都不能有的无力感!作为一名服刑人员,只能无条件地服从监管要求,你的内心想法和个人感受在规则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监室里的人都沉默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小拉杂像是发现什么宝贝似的叫道“太好了,我留着的两包方便面没被怼碎!”我俩共用一个整理箱,我低头看了看他完好的两包方便面,索然道“这事有值得你这么高兴么?”他摇头晃脑道“你懂什么,要是小武子来翻,方便面都给你怼碎,那就只能干吃,根本泡不了了。”我知道他说的小武子是武警的意思,我还没经历过武警翻监,不知道武警翻监竟然还要更严格,很难想象那是啥样的一种场景。屋子里的其他人好像都习惯了这种场面,默默的收拾完以后,等着一会监区开会公布这次翻监的结果。果不其然,这次翻监虽然没有翻出什么违禁品,但是翻出了两件犯字模糊的线裤、一个塑钢窗上松掉的合页挡盖。这些东西严格意义上都不是违禁品,只不过是细节没有做到尽善尽美。监区长江教倒也没有苛责我们,只是强调以后每到换季的时候,全监区的犯人务必要给褪色的打了犯字的衣服上重新再描补一遍,还有就是卸掉了监区所有塑钢窗的合页挡盖,只留下光秃秃的合页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看守监狱的武警们所在的机构叫做看守大队,是专门负责监狱外围警戒安全的部队。监狱最外面的大门,监狱周围的警戒,监狱围墙上塔楼的执勤站岗全都由看守大队负责。服兵役的武警们都是年龄比较小的年轻人,所以老犯都会把他们叫做“小武子”。据说在监狱围墙塔楼上站岗的武警们都是真枪实弹地站岗,不管什么季节,也不管什么时候,塔楼上永远都会有身穿绿色军装的武警,荷枪实弹站的笔直,冷冷地看着监狱里的一切。
武警们的翻监临时性更强一些,通常都以突然袭击的方式进行。翻监的程序都大差不差,只不过翻得要比监狱里的干警更加仔细,更加严格。每次他们翻监都会全副武装地进入监狱,一手拿着黑漆漆的警棍,寻找一切可能藏匿违禁品的地点。搜身的时候也不只是简单的拍拍捏捏,甚至会让犯人把自己所有的兜全部都翻过来仔细地翻检。即便是发现写字的纸片,也会仔细地核查,确定是否有问题。武警们的效率非常高,通常一天不到,就能翻遍所有的监区。他们翻监完毕,我照例回到监舍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小拉杂会为两包完好的方便面感到兴奋。被子全部都是大打开堆在床上,床垫子被卷起一半,枕头也会被扯开检查,整理箱基本上都是扣着的,里面所有的食物都会用警棍怼几下,即便是卫生间防止地滑铺设的塑料镂空防滑垫子也都被掀得七扭八歪的,食品库和犯人的生活用品库也差不多,反正能看到的所有地方都面目全非。每次武警翻监完,我们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整理内务,整理犯人的公共活动区域。时间长了,也不知道是逆来顺受,还是习惯了,反正我们就是希望武警们能手下留情,别让我们在监狱能买到的有限东西,再有什么别的损失。
最怕的还不是干警和武警的翻监,而是监狱管理局来监狱抽检。监狱管理局是监狱的上级主管机关,像里面的生活卫生处、教育改造处是最愿意下监狱抽检的两个机关。这其实也很好理解,犯人的生活卫生和改造效果是监狱管理局比较在乎的事情,常常下来抽检也就不足为奇了。教育改造处抽检还好一些,无非就是看看教育改造的成果啦,有哪些比较值得推广的经验啦这些;最纠结的就是生活卫生处的抽检,因为他们检查的事项就是犯人的饮食和监室的卫生情况。本来监狱里大排开好菜的几率就低,好多家里不管的犯人一看到有好吃的,都要留着再吃一顿,但是生活卫生处一来,剩菜剩饭就必须倒掉,尤其是夏天,是不允许犯人吃隔夜饭菜的。像煮鸡蛋这样的外面司空见惯的东西,监狱里都是隔一天才开一次,甚至有时候会把鸡蛋用于制作别的菜品,三五天都不会开一次。珍贵的煮鸡蛋有的三无人员都不舍得马上吃,有的留到晚上值班饿了的时候吃,有的用来还一还平时欠的同改人情。所以一到生活卫生处来检查的时候,所有犯人把能吃的,没来得及倒掉的,自己发明创造的吃食,一股脑儿往嘴里塞。有时候自己实在吃不下了,还要让同屋的人帮忙一起吃,反正整个就一个穷吃涨囔!真的是饿的时候饿够呛,撑的时候撑够呛。
别的卫生真的没什么好收拾的,可以说每天监狱里的卫生都是以最高标准打扫的。但是这样还是不行,一旦接到通知要来抽检,肯定会在时间来得及的情况下,再仔仔细细地打扫一遍。好在平时也干得很熟练了,环境卫生保持得也非常好,打扫起来也不怎么费劲。尤其是我们道子有大波子这种搞卫生特别厉害的人,我们只要听指挥就行。
真正到抽检的时候,监区所有人都必须待在自己的监室里,背对着监舍门,在小塑料板凳上坐的标板溜直。我有幸在道子里面值班的时候赶上过一次生活卫生处的抽检,所有的值班犯人要对墙面壁站好,期间不能回头盯着来抽检的警官看,直到领导们检查完毕,锁上监门,我们才能恢复正常的活动。
印象中,来我们监区抽检的是个女领导,我服刑两年多她大概来了四次,始终没看见她长啥样,但是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应该穿着一双皮鞋,走在道子里的声音急促又清脆。这说明她的年龄不大,体力也非常好,不然不会在上了五楼之后,还能保持这么高频率的走路速度。她离开我们这栋楼的时候,估计所有的犯人都会在监室的窗户前远远地看一眼吧,因为监狱里出现女人的几率实在是太低了。对在这里待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人来说,见到一个活的年轻女人实在是太难了。基本上她来一次,我们全道子就轰动一回,同屋号称御女无数的大关每次都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说道“我听动静就知道她肯定不是个胖子,瞅这身材本人也难看不到哪去!”连干啥都反应慢半拍的小阎语速都快起道“快看,快看,她还没走远,又到对面楼去了!”刑期短的都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三两年大家就都出去了,恋爱结婚找伴侣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那些刑期长的说着说着就兴趣索然,估计一想到自己还有那么久才能恢复自由,还哪有什么闲心去看一个脸都看不清的所谓美女呢。
监狱里的犯人和动物园里的动物有点像,所有的行为都暴露在监控之下,即使是卫生间里也有高清的监控摄像头,什么隐私,什么不好意思都免谈,犯人们习惯也得习惯,不习惯也得习惯。迎来送往的各种检查和抽查、各种值班和劳动,让犯人们的神经没有一刻是放松的。可能这种半点不由人的生活,才配得上罪犯的身份吧。有什么办法呢?成年人的世界里,后悔是最无奈的东西,每个人完全可以不违法、不犯罪,在外面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既然走上了这条沉沦的道路,就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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