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劳动与自尊 时刻不要忘了罪犯的身份

监狱是我待过的最干净的地方，没有之一。整个监狱的范围内，甚至连一片垃圾都很难找到。夏天薅草、捡垃圾，冬天清冰扫雪，打扫监室日常卫生是犯人们必须的劳动任务，我很快有幸参加了全监区的第一次薅草大行动。
我们监区的分担区是在举行各种比赛的小广场，说是小广场，其实根本不小，能容纳整个监狱犯人的广场再小能小到哪里去呢？草坪上的草还好弄，无非就是在干警的指导下用推着的割草机把草剪成一样高就可以了；难搞的就是小广场步道砖缝隙里的野草，工具用不上，全都用手薅，一块砖缝一块砖缝地薅，长一点的草还好可以连根拔起，短的就得用手指甲连掐带揪才能弄下来。全监区的犯人在夏日里顶着大太阳，蹲在广场上薅步道砖缝隙里的草，没有例外，就是干警也在炎炎烈日下暴晒看管犯人们劳动。偷懒是不存在的，每个人多少块砖都是分好的，捋着砖缝直到干完为止。如果别人干完了一大帮人等你，那你就会成为全监区孤立和排挤的对象。我真的没干过薅草的活，等薅完我自己的第一行砖的时候，食指和中指手指甲和第一个指节中间的皮已经被磨没了，我顾不得疼，心里想着可千万别拖别人的后腿，继续另起一行薅砖缝里的草。一旁的大波子掉腚对我说道“卧槽，你这么薅，薅完手指头不磨烂了，来你看着我是咋弄的。”我定睛瞧着他是咋薅的。原来不是所有的草都需要像我这样薅，稍微长一点的，两个手使匀劲往起缓缓地拔，这样能连草根都带出来，下次再薅的时候这个地方就不会长草了，只有那些很短的，才用拇指和食指两个手指往起捏，剩下再短的就用细小的木棍或者小瓦片反复地摩擦步道砖的缝隙，直到杂草被划得“粉身碎骨”。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大波子为什么被委以纪委会管卫生的任务，他干这类的活果然有一套。
虽然他很仔细地教我了，但是我还是干得比别人都慢。这时候就看出来大秃瓢管理寝室的本事了，他让我们屋所有干完的同改都帮我一起薅我分担区里的草，有不情愿动弹的，他骂道“一个一个的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吃人家挣来的饺子的时候咋没见你们少吃一个？这会让你们帮忙薅草，一个个的抻筋扒骨的。”同监室的人好像确实感到大秃瓢说得有道理，赶忙过来几个帮我一起薅草。小拉杂第一个走过来帮我一起薅，边薅边小声和我说道“哥，你慢点薅，嘻嘻，你的手也不是干这个的手，写字啥的你在行，干这个你得瞧你老弟的。”边说边用胖乎乎的小手捋着砖缝连拧带掐，说话功夫就薅完了好几块砖；大波子也拿着一个细细的树枝，顺着小拉杂薅过的地方一路反复地划拉，不大会功夫一行步道砖就弄完了。
其余人也从另外一边开始帮我薅我没薅完的草。看着同屋的人这么卖力气，我突然有点想哭。谁说监狱里的人都冷血？哪有人心真是铁打的呢？这些人或许是别人眼中十恶不赦的罪犯，但是在这个广场上，他们也是播撒善意和互助精神的可怜人。“快看，快看，孟姜女又要掉眼泪了。”八卦的大村低声和同屋的人说道。“我，我，我没有，明明是天太热，流的汗进到眼睛里了。”我慌忙掩饰道。“少逼逼没用的，早点干完早点回去，咋的嫌薅得快啊你？”大秃瓢笑着对大村低声骂道。“不是，不是，这不好久没见孟姜女哭长城了么。”大村贱贱地说道。大家一起卖力气就是快，很快我们屋的所有人都薅完了草。我抬眼看去，监区99%的人囚服的后背都是湿的，光光的脑袋上汗水反射着炽热的太阳光，有些皮肤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煮熟了的虾，脸和脖子都红红的。
“集合，报数！”带队的李教一嗓子喊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往一起聚拢，站成了标准的四排。“今天大家表现都不错，后勤给咱们准备了解暑的绿豆水，回头回监区的时候派几个人去后勤抬！”李教戴着一个草帽子，也一身大汗地说道。我边跟着队伍往回监区的路上走，心里边想着，不管是什么样的待遇，罪犯就是罪犯，在这个监狱里，自尊在监管秩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有很多几进几出的人畸形地觉得，监狱里好，不用愁吃，也不用愁喝，睡觉也不用给房租，就是家里面不管监狱也不会让你饿死。可这种没有自尊的生活真的好么？人在没有尊严的环境下生存，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呢？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让你蹲下，你不敢站着，半点不由人的生活在我看来真的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正胡思乱想着，我们屋又要去后勤抬绿豆水。全屋除了身体不好的鹏鹏和不言不语的老强，所有人都要去抬绿豆水。工具是两个半人来高的大红塑料桶，当我们9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抬一个大桶上了五楼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真的好像没了半条命，装满了绿豆水的大红桶真的太沉了。我还不是出力最多的，充其量就算是搭了一把手，大波子和高高壮壮的大宁是主力，即便是这样也把我累得够呛。两大桶的绿豆水分给一百多人，其实一个人也分不了多少。我们都把绿豆水多放点糖，灌进喝空的饮料瓶里，放在洗漱间的槽子里冰着，不大会功夫就能喝到冰凉的绿豆水了，在夏季劳动完事后能喝一瓶冰冰凉的绿豆水，实在是太惬意了。全道子里的人一边喝着凉凉的绿豆水，一边希望草可千万别长太快，绿豆水虽然好喝，但是薅草的感觉实在是太难过了。
我本以为在小广场薅草是比较难干的活了，不过很快更有挑战性的工作就来了，那就是“薅大草”。监狱并不是围墙之内就是犯人的活动区，在围墙和犯人活动区之间两三米的距离还立着高高的一圈铁丝网，铁丝网的上面是一圈圈防止犯人攀爬的刺丝滚笼，我们要薅的就是墙和铁丝网之间疯长的高草。据说是监狱的领导们在巡查的时候发现里面的草长得太高了，可能会藏人，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全监狱的犯人都要分批清理这些高草。夏天的东北温度还是很高的，几场雨下来，那些高草长得又高又密，里面还藏了很多蚊虫，还有不少的老鼠洞。
清理高草这天，全监区的干警全副武装，带着所有的犯人开赴现场，和驻守武警报备后，打开了这个区域的入口。由于没有那么多的劳动工具，也没有手套，犯人们只好分成三批，第一批先手拉手并排踩一遍草，第二批徒手把高一些的草连根拔起推到一边，第三批再把手薅不掉的草用铁锹和锄头铲一遍。没干之前，我觉得这比小广场上的草好弄多了，但是干了才知道，最难的根本不是清理这些草，而是大量的蚊虫会时刻在你身边叮咬。好在监狱里面是不能打赤膊的，犯人们必须时时刻刻都穿着囚服，身上被叮得还轻一些，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就遭殃了。我们一边驱赶着蚊虫，一边处理着这些草，没干上十几米，囚服就被汗水湿透了。旁边的干警们也不比我们好过，蚊子可不管是警察还是犯人，照叮不误！烈日、蚊虫、汗水让清理的进度根本快不起来。犯人们中间有种过地的，干起来还有效率一点，那些和我一样没种过地的，只好踩完之后和大家一起用手拔草，希望竭尽所能地加快点速度，这样才能早点回监室。
一个半小时不到的时间，多数徒手拔草的犯人手上和小臂上都有了不少被锋利的草叶划伤的小口子，带队的江教一看这样不行，果断喊停了徒手拔草的犯人，随即在对讲机里和后勤监区协调要来了50副手套。有了手套后，果然效率有了明显地提升。我们把囚服的袖口塞到手套里，这样蚊子就很难叮到手和小臂了，双手有了保护也不用怕草叶划伤，该弯腰的弯腰，该使劲的使劲，原来不敢用力拔的很多带刺的草这回也不怕了。纪委会管卫生的大波子找了10几个干过农活的犯人，在后面一路狂铲，追着第一批和第二批踩草和薅草的犯人干得飞快。
即使是这样，一百米的距离也干了好久，草实在是太密了，再加上还要把草连根清理干净露出地皮，工作任务还是有点重的。我看到江教和监区的警官们在商量着什么，一会的工夫，就喊话我们收队了。回到监舍后，盛哥也召集我们纪委会的人开会，这才知道不是这活不干了，而是这活有了新的任务和要求：
首先就是铲掉薅掉的草不能攒成堆放着，要放到监狱统一提供的超大号垃圾袋子里，不然那么大的草堆同样也能藏人。
第二就是靠人踩的作用太小，明天会从后勤调两台割草机，把高一点的草先芟一遍，方便后面的上手和上其他工具。
第三就是明天监区会弄来小推车、耙子方便搂草装袋运送到垃圾点。
我在旁边弱弱地说了一嘴道“要是有镰刀就好了。”纪委会的其他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大秃瓢阴阳怪气说道“是，给你开来了旋耕机更好，开进去地全给你翻一遍，还不用你干了呢。这是监狱能有这些工具就不差啥了，还给你镰刀呢？咋的方便你挟持别人、伤害别人啊？”我被大秃瓢怼得一点脾气都没有，知道我这种没干过啥体力活的人属实不应该异想天开。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又来到了出工的区域。有了工具果然轻松了不少，前面先派几个人轮番背着割草机芟草，再上一轮戴着手套连拔带薅的人，后面再由大波子带队用铁锹和锄头清理一遍，然后上一批把草装袋的犯人，最后把装好袋子的草再放到推车上运到垃圾点。整个环节分工有序，也很高效。就是这样我们也整整干了三天才把我们分到的任务干完。感觉整个人都被晒黑了好几个度，浑身的肌肉也开始酸疼了起来。每天排队往监舍走的时候，我都盯着前面人囚服后背的盐花儿，这是大量出汗又被晒干才会出现的汗里的盐分，估计我的后背也不能例外。回到监舍后还不能马上清洗，因为洗澡必须在点号以后才能洗，衣服也必须统一报告以后才能集中清洗。好在干警们也知道这么出汗洗衣服不行，所以夏天一旦有出工的日子，晚上都允许大家洗衣服。
在监狱里，夏天有夏天的临时工作任务，冬天有冬天要干的事。东北这边都是以雪为令，只要白天雪停了，各个监区必须组织犯人清扫自己的分担区。东北的三九天真的是滴水成冰，每个犯人都会在这个时候穿上自己最厚的装备，在监区干警的带领下，把分担区彻底地清扫出来。冬天扫雪不像夏天干活，扫雪工具是有限的，一般都是每个屋轮流派出两个人，整个道子出20个人下去扫雪就可以。但是外面零下二三十度的温度真的是会把人冻得手脚像被猫咬一样，不是我们不带棉手套和棉帽子，是监狱里卖的手套帽子不像外面这么厚实，基本上就勉强能起到个保暖的作用。每次下去扫雪，带队的干警都会冻得眼毛都会结霜。雪小一点还好，雪稍微大一点，一干就要在外面干两三个小时，这时候要是不注意冻伤都是有可能的。
没有生产劳动的日子，监区对内务和卫生抓得也格外地严格。每天早饭过后，只要是李教的班，他肯定会拿着一个光溜溜的小木棍，挨个屋走一遍，只要发现谁的被子叠得不合格，小棍一伸就给你挑开。老犯基本上都练就了一手快速叠被子的本事，那些新犯人就没这么熟练了，10次会有8次都是新犯人的被子被挑开。行李被挑开那在全道子算是莫大的耻辱，整个寝室也会跟着脸上无光。寝室长就会要求被子不合格的人把被子放到地面上叠，直到叠合格为止。
千万别担心寝室地面不干净，咱们自己家的地都不见得有监狱监舍的地面干净。别的屋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屋一天是要擦四遍地的：早起没开饭之前擦一遍，吃完饭擦一遍，中午吃完饭再擦一遍，晚上放铺前再擦一遍。星期天轮换值日生的时候还要把全屋的犄角旮旯再掏一遍。这还不包括去菜地回来啦、扫雪回来啦、搬东西啦临时弄脏地面的时候，临时擦的次数呢。再加上整个走廊的地面也干净得能照人，基本上我们穿袜子走一段，袜子都不带脏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百多号人在一个通道里，如果卫生不达标，那味道都没法想象。
光环境干净也不行，个人卫生也得上去。但是最难的就是在监狱里面洗澡。因为监狱里的水实在是太凉了，不管冬天夏天都凉，凉得我刚开始洗澡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骨髓都疼。本来道子里是有浴室的，夏天室内外温差不大，浴室的监控能正常看到犯人在里面洗澡的一举一动；但冬天就完了，因为摄像头上会有一层水蒸气，严重影响监管安全，所以浴室在冬天基本上不怎么开，就是开了也得让干警们进道子看着我们洗澡，一来二去的我们也不方便总麻烦干警，再加上热水就那么十几分钟就没了，有时候洗到一半没洗完还不如不洗，索性我们就在洗漱间用暖水瓶里的开水兑着冷水擦身体。随之而来的就是冬天抢热水比较严重，谁隔三差五地不想洗个热水澡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采用了排号制度，每天最后一大箱子的开水够两三个人洗澡用的，想洗澡你就得提前预约，为了彻底洗个热水澡能排两三个月算不得啥稀奇的事。
这就是监狱，不管你劳动、吃饭、睡觉、盥洗、上厕所，还是行走坐卧、进出监门，都有一套和外面完全不同的规矩。这些规矩时刻地提醒着你，你的身份是罪犯，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改造，你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所有的监管要求。以前你引以为傲的财富、地位、知识，在这里都会被规则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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