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团结与斗争 资源保卫战争

东北进入了夏季，监区楼后面的小菜园里撒下的各种菜的种子也竞相出苗。菜地的开垦是我们全道子都参与了的，那真是累得不行。我是一个城市长大的孩子，根本没下过地，干过农活，好在大秃瓢种地是一把好手。我们所有人一起平地、一起挖黑土、一起撒种、一起浇灌，就为了能吃一口鲜脆刮拉的新鲜蔬菜。忘了是谁说过，东北人是世界上最早吃生菜沙拉的一群人，这话放在监狱里也很有说服力。眼见种下的小葱、生菜、韭菜、黄瓜、西瓜都开始出苗，全道子对这些新鲜蔬菜的渴望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高度。其实，分到每个寝室也就两三根垄，能有多少东西？关键是在监狱里吃的种类实在是太少了，哪管开发出一样新的吃食，那都是每个人监狱生活中的大事。
生菜是最早出头的，这东西长得很快，没多少日子就成片成片地窜满了垄。但是我们偶尔放风的时候发现，新出来的叶子总会被人摘走。这可不行，自己费这么大劲种下的果实，竟然在这里还能被偷？纪委会很快就和监区的警官们打了报告，后来经过商量，决定在监区派两个眼神好的人专门负责盯梢，我们管这叫“瞭高”，道子在五楼，菜地在道子阴面的一楼，只要盯的紧，偷菜的人还不一目了然？反正禁闭室也没有人，我们就派了两个人专门“瞭高”，这任务落在了我们屋鹏鹏和大村的身上。
鹏鹏总有病，他那身子骨干点啥也不中用，三天两头地报告跑医务室，别的活有他没他无所谓。这孩子也是贩毒进来的，估计吸毒也有年头了，把自己身体都搞废了。好在他眼神还不错，用来“瞭高”最合适不过。大村是八卦大王，他是开设赌场罪进来的，不管是自己监区还是别的监区的，只要碰到了和谁都能扯几句，用现在的话来说妥妥的“社交悍匪”，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爱打听事。用他“瞭高”的目的是他认识的人多，能准确地判断出这个人是哪个监区的。晚上肯定是不用派人的，因为监狱晚上不可能有人在菜地活动。鹏鹏和大村就负责没事的时候，白天盯着菜地，只要有人靠近偷菜，我们就立刻报告警官。
还没盯超过三天，就有收获了。“大秃瓢！大秃瓢！你快来，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后勤的警官和犯人！”鹏鹏怕打草惊蛇，低声在窗户口扭头往道子里低呼道。大秃瓢几步窜到窗户边上，仔细看了看道“是了，好像是后勤的徐教和后勤的犯人！”说完就出了屋子去监门报告去了。不大会功夫就见到值班的李教一个人出现在了我们菜地边上，由于离得太远，我们实在听不清警官们在说什么，十几分钟的工夫，就见李教呼哧带喘地上了楼，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塑料桶，里面装着大半桶的生菜和小葱。“嗵”的一声把桶扔在了监区办公室的门口，拿起了监门的钥匙，叫我们纪委会的人全都出去开会。
等我们都到齐后，李教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向我们说道“我和后勤的徐胖子说完了，别那么没出息，还偷摘犯人们辛辛苦苦种的菜，想吃和我说，我外面请他吃个够！你们也别介意，毕竟在里面执勤这么多年，干警也是人，也想吃点新鲜菜，后勤给我们的伙食饭别说他了，我们也吃够了。”我们全都沉默着，知道其实李教可以不和我们解释这么多的，人家愿意和我们说这么多，表明还把我们当个人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漫长的牢狱生涯里能有这样的监区干警算是一件幸运的事。“你们以后也盯得紧点，只要我当班，发现这样的事，肯定帮你们出头！”“谢谢，领导！”我们由衷地一个接一个说道。“把桶里的菜拿进道子吧，给那几个三无人员分了，你们就别想着尝鲜了，横竖吃的日子在后头呢！”“好的，领导。”我们陆续地进了监门，大波子提着桶走在了最后面，锁了监门以后，心想着李教难怪在犯人中间这么有威信，人家严有严的理由，关键犯人有正当的事，人家是真上啊。
菜地风波很快就平复了，但是高依然还要瞭，因为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后勤一个监区来菜地薅菜。不过以后的事情也简单了，只要发现有人偷菜，我们就立刻报告，当班的警官都不用下楼，只要在楼上嗷嗷几嗓子，偷菜的人都立刻讪讪地走掉了。很快，我们每个屋就都吃上了自己种的新鲜蔬菜，红红的水萝卜，鲜脆嫩绿的生菜，水灵灵小嫩葱，都是在监狱不可多得的美味。虽然每个人每次就能分到个三两棵，但是也好过天天吃大排，嘴里淡出个鸟来的感觉。
我们监区是每周三统一去监内超市采购，有劳动任务时候的每天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买东西，所以监区组织所有的犯人一周采购一次，每次把采购回来的东西统一做好登记入食品库。这样能保证监室内干净，防止东西过多让监室显得杂乱无章。每周的时候大秃瓢负责提醒当班警官分批领我们犯人去采购。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采购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个人得把自己一周吃的用的从监狱超市拿上五楼，还真挺考验自己的体力的。好在去之前我们都会事先找好伙伴，两个人一起或抬或背或扛，倒换着把自己买的东西弄上四楼。夏天顶多是出一身汗，冬天去采购还真挺遭罪的，有时候赶上西北风夹着雪花，能把人冻得直哆嗦。
警官们也累，周三要带好多批犯人去，光是来来回回走、开监门、上楼下楼也挺麻烦的。好在我们监区的警官们都还比较好说话，尤其是犯人听话，还总做让干警长脸的事的时候，从来没听见过他们抱怨辛苦。熟悉以后才知道，警官们甚至比犯人的生活还要辛苦。几个人一执勤就是24小时，早起先带犯人倒垃圾、检查内务、带出工、带用餐、带看病、晚上点号、夜里轮番值班看监控，还要处理一些突发性的事情，每个警官天天都是一脸睡不醒的样子，这还不包括节假日和重要法定假日有大型的集体活动时的安全工作。还要应对监狱里的行政部门的各种文字性的工作，各种总结啦、汇报啦、评选啦、会议啦，反正既要应对管理犯人的各种事，还要对接监狱里的各种工作。
在狱警这个工作岗位上工作超过10年的基本上身体没有几个是好的，什么肝硬化、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都是家常便饭，到四五十岁的时候，各种小药片就开始吃起来了。
小黑警官每次一提到这个就显得有点沮丧，总和我说“你们好歹还能有出去的一天，我们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可能得一直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干到退休呢。”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安慰道“那能一样么，我们什么身份啊，一辈子都要背着这段经历生活，你们再辛苦好歹也是国家公务员呢，根本没可比性吧！再说了，干得好领导们还有可能晋升呢，我们干得再好不也就是个劳改犯。”“话是这么说，但是日子这么过真的一眼就看到头呢！”小黑警官意兴阑珊地说。
其实我知道对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人来说，工作最好和自己的兴趣、爱好结合在一起，不然干着自己厌烦的事情，别人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人不就是这样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罪犯有罪犯的难处，警官有警官的焦虑，监狱这个地方也连接了身份天差地别的两类人的烦恼，社会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在监狱里呆的时间久了，终于知道我们监区在全监狱是什么样的位置了。原来我们只是纪律、劳动和卫生出色，但是今年这几场比赛下来，我们实现了很多突破，这也成功地让监狱的各个科室来我们这儿的频率变勤了，隔三差五的就有狱政科、教改科等职能部门的人来我们监区观摩学习。虽然他们一来，犯人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来应对，但是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我们改善的次数和伙食明显地在逐渐变好。甚至从小黑警官的口中也了解到，连狱长和政委在开全狱大会上也会表扬我们五监区呢。其实人都是相互成全的，监狱也不例外。犯人省心表现好，干警才会对犯人有笑模样；犯人总起刺捣蛋不省心，干警还哪有好脸色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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