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荣誉与好处 无工可出的日子

在无工可出的日子，战神引起的风波，以道歉、检讨、赔给挨揍的人两百块钱吃的东西结束了。道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罪犯就是罪犯，你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和一整套制度抗衡。在监狱里，年龄大、脾气暴躁都不是你特立独行的理由。在这里只要你不服从管理，有的是让你服从的办法。
由于七一有一个征文比赛，有一个朗诵比赛，我很快又投入了这两件事的筹备中。我知道我的声音算不得好听，文笔也就那么回事，想要应付这两场比赛就必须提前早早地准备起来。我又找到了盛哥，问他监区里以前有没有过参加这样比赛的人。“征文是肯定没有的，你没来之前也没有谁能写和愿意写东西，朗诵倒是有一个，就是道子里最里面那屋的大毛熊！”盛哥无奈地和我说。“行，有毛就不算秃，我说话声音一般，得找一个声音浑厚，感情充沛的人参加朗诵比赛。”我有点振奋地说道。“你感情不充沛？我看挺充沛的啊，哪次接见回来，我看你感情都得充沛好几天。孟姜女能没感情啊？”盛哥调笑我道。“哎哟，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我可去干正事去了。”我臊眉耷眼地从盛哥屋出来，钻进了大毛熊的屋子。
大毛熊五十岁左右，但是胡子已经斑白了。他之所以叫大毛熊是因为他的体毛可真吓人啊，胸毛一直连到喉结，体毛那么多，头发倒是连头发茬都没有，油得发亮。我心里合计，道子里已经有一个战神，莫非这又是一个超雄体质？结果几句话下来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人家大毛熊就是外表长得吓人，说话声音很好听，嗓音特别低沉雄厚，说话办事也很正常。其实这个年龄的人早就看明白了监区对犯人的管理思路，只要能为监区争得荣誉的，一律优待；捣蛋起刺的，一律严惩。这种奖罚分明的管理方式，让很多有特长的人心里都活络了起来，谁愿意死命劳动挣分兑换奖励啊？稍微有点能沾上的活动都想试试，只不过两三年下来，发现试了也没啥名次，有种有劲使不上的感觉。
我问了他头几年参加朗诵比赛的经历，发现他没得上名次，一是因为稿不硬，二是因为没花活，三是因为语气和语感控制得不好。我让他随机给我带感情地背了几首他知道的唐诗，发现最大的问题是他对文字的理解和把握的确有很大问题，一问学历才知道，初中还没读完。我宽慰他道：“挺好，挺好，我大概两三天给你出个稿子，然后咱俩一起多排练！”
我回到自己的屋仔细琢磨着大毛熊的朗诵稿和自己征文的事。大毛熊的朗诵稿必须足够长，只有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让评委深刻地感受到他的声音优势；再来就是稿子里必须多用排比和反问，融合点迎合七一主题的新资讯，这样也容易赢得听众的共鸣；还有就是必须完全脱稿，绝对不能照着写好的稿子念，朗诵只要一脱稿肯定能碾压那些照稿子念的人；最后就是一定要配音乐，根据稿子的内容配上和七一主题相关的音乐，这样整体氛围和效果才能出来。至于语气语感的问题，就得靠我一遍一遍地听他朗诵给他纠正了。我拼命回忆着没进来之前看到过的质量高的七一文章，对大毛熊的稿子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思路。
至于我自己报名的征文就好弄多了，我决定靠“长”和“对仗”来取胜，把建党以来取得的各种成就，按照时间先后的顺序押上韵，弄一个类似诗歌体的东西，初稿先照着两三千字整出来。我估计全监狱能整出长诗的人应该也不会很多，特别了解党史的犯人更少，这样一来我再好好润色润色，拿名次肯定是没问题的，我就赌全监狱没有像我这样在单位专职写东西的人了！
我的设计挺好，朗诵稿和征文稿两三天也都差不多了，但是我的噩梦也开始了。大毛熊记住不稿，他记不住！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容留他人吸毒、贩毒两个罪名进来了，多年吸食毒品让他的记忆力下降得太厉害了，根本记不住我给他写的东西，不是串行，就是落句子。我问大毛熊“三十八条你咋记下来了呢？”他道“在看守所和刚进集训队的时候，天天死磕这些东西，不背会连饭都吃不上呢！”我知道再用这样的方法肯定是不行了，只有从稿子上下功夫，多用比喻和能让他引起情感共鸣的事件来巩固他的记忆点。我又连忙把朗诵稿给他修改了几遍，开始帮助他逐字逐句地记忆。但还是不行，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毛病在哪。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厚着脸皮等小黑队长班的时候，借来了录音笔，让大毛熊录一遍，然后一起和他听他朗诵的毛病，一句一句地调整他朗诵的语调和语感。该深沉的深沉，该激昂的激昂，该和缓的和缓，该急促的急促。小黑队长在一边听着道“我勒个去，这会不会有点肉麻？”我道“就是要这种让评委麻酥酥的感觉，要不人家怎么记住呀？”两轮下来，果然大毛熊有了很大的改观。可惜录音笔不能留在道子里，而且必须在警官监管下才能用，不然用一个晚上肯定就完美了。下面就是配乐和朗诵手势的问题了，配乐选择了纯音乐版的《国际歌》，这种沉重激昂的音乐非常适合朗诵的基调；手势也是一点一点地帮大毛熊扣，什么时候抬手，什么时候用单手，什么时候用双手，都帮他固定到每句话。最后就是帮大毛熊强化记忆，我又像一个幽灵一样，道子里，卫生间、他值班的时候，我都出现在他旁边，随时抽出一句话让接。几天的密集强化，让毛熊对稿件的熟悉程度有了很大的提升，等临近七一当天的时候，效果已经算得上完美了。
我的征文早在七一前的一周就已经提交上去了，又不需要朗诵，也不需要我念，就等着评选结果出来就行。七一当天，监狱先举行了庄重的升旗仪式，然后开始了诗朗诵比赛，最后宣布朗诵比赛结果和有奖征文的评选结果。升旗仪式后，我们像上次法律知识竞赛一样，按照监区排排坐好，10个监区按照预先抽签的顺序，派选拔的犯人开始轮番上台朗诵。果然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只有两三个监区是配了音乐的，还有不少监区是带着稿子上台朗读的，我知道这把又稳了。大毛熊抽到的是第七号，等他上场的时候，我比自己上台还紧张。监狱是军事化管理，站着和坐着都有统一标准的姿势，我也没办法招手给大毛熊加油，只能用眼神鼓励他。
随着沉重的国际歌缓缓响起，大毛熊充满磁性的男声从话筒里流出，我看到评委席的监狱领导们都眼前一亮。“……暮色苍茫，任凭风云掠过，坚实的脊背顶住了百年的沧桑从容不迫；激流勇进，洗刷神州污浊，惊涛骇浪拍击华夏涌起多少命运的颠簸。……”这句本该是用双手的，但是大毛熊因为一个手拿着话筒，只能用一只手带动感情了，我心中暗暗地想到。“……让我们继续劈波斩浪，走向辉煌！”随着最后一句话朗诵完，底下观众群里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音乐、磁性的声音、饱满的感情、真挚的表达、容易共情的文字交织在一起，果然杀伤力强大。我看到评委席上的领导们也都纷纷鼓着掌，还轻声地和身边的人交流着眼神，频频点头。除了手势因为话筒的问题稍微显得有点不协调，大毛熊的一切都显得无可挑剔，成功地碾压了之前上场的所有服刑人员；其后上场的人，也没有一个能望其项背的。
我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次朗诵比赛的冠军又稳了！终于可以有精力寻思我的征文能不能获得好的名次了。征文不像朗诵，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公开比赛，毕竟是有专业评委进行评比，全程我们是没有办法参与的。我正琢磨着征文名次的事情呢，就听主持人大声地宣布：“获得本次朗诵大赛一等奖的是，五监区。”“哗、哗、哗”我们监区又响起了持久不停的掌声。宣布完朗诵比赛的结果，主持人又道：“下面，根据各监区预先提交的征文，经本次七一征文活动评委会评审，公布征文获奖名单。获得本次庆七一全狱征文大赛一等奖的是，五监区。”底下的人愣了一小会，随即又爆起一阵响亮的掌声。这真的是意料之外的事，说是双喜临门也不为过了吧。我已经听不到主持人下面说什么了，被努力获得的结果给弄得竟然有点小感动。
今天是我们监区长江教带班，他是一个特别沉稳严肃的警官，当各个获奖监区领导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日常那么严肃的脸上都泛出了笑意。小黑警官趁着领导上台领奖的时候，踱步到我的身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行啊，张猛，真挺猛啊，以前咱们监区就是能武不能文，你来了以后，变成文武双全了。”我轻声地回道“领导，这还不是你们大力支持的结果，要是没那录音笔，朗诵比赛也取得不了这么好的效果不是。”小黑警官道“以后再有这种给监区长脸的事，有需要的监区指定全力配合！你就猛猛地干就完了。”“放心吧领导，再有这事，咱们只会更有经验！”我信心满满地回道。
看着小黑警官故作老成的样子，踱到监区方阵的后面，我的心里暗暗觉得好笑。是啊，不管是什么群体都和荣誉没仇，凭自己能力和本事挣来的东西，总能让人感到欣慰和自豪。后来我才知道，以前的时候全监狱搞活动最厉害的监区就是后勤监区，这次后勤两项比赛都没获得第一，肯定心里也憋着一股劲，估计以后的同类比赛竞争会更加激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寻思着晚上会不会也像上次法律知识竞赛一样包饺子改善。监狱里吃的虽然比看守所强，但是翻来覆去的也不过就那几样，能吃一顿饺子对北方人来说真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回到监区的时候，江教组织了全监区的总结会议。看得出来，江教对今天的结果满意得不能再满意，还特意当着全监区的人表扬了我。表扬我的话我倒是没怎么听进去，就听到江教特别豪气地和所有服刑人员承诺，晚上要加餐。我偷偷地问旁边的大秃瓢“啥是加餐？”“加餐你都不知道，你真是个棒槌！”大秃瓢嘲笑我道。晚餐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啥是加餐：两个纯纯的肉菜啊，一个炖鸡腿，一个牛肉炖萝卜，重要的是这次牛肉炖萝卜，里面竟然找不见几块萝卜，基本上全都是牛肉！光吃肉的感觉真好啊，一直到晚上睡觉前，道子里仿佛还飘着肉的香味。
这三次比赛之后，我明显地感觉到道子里的人对我对了一丝尊重，刚入监时候的那种疏离和冷漠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连纪委会的人对我也多了几分客气和尊重。我知道他们未必是尊重我这个人，而是对文化和知识的羡慕和信服。我参与的事情也逐渐多了起来：帮盛哥分担一些刚入监的同改教育工作；帮大秃瓢优化食品库和生活用品库的表格；帮武哥调整生产车间的工作流程；帮大波子落实道子里的卫生标准。我深刻的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总是尽量地推脱，实在推不过了，也只是做一点背后的工作，人前露脸的事情尽量少做。但即使是这样，也实实在在地把监区犯人的一些工作做了调整和优化，虽然谈不上让监区焕然一新，但是的的确确既让纪委会的工作轻松了，也让同改的日子好过了一点点。
我每天基本上没有啥闲着的时候，即使是在值班的时候，也有不少人问我拼音的读音，问我这个字读什么，问我一元一次方程的解法，反正从扫盲班犯人的课到大专以上犯人的课，我都负责答疑，弄的自己不像个犯人，反倒像老师。借由这个机会我也真实地了解到，文盲这个本已经被历史淘汰的身份，现在仍然还有，监狱里小学都没念完的人大把都是，真有除了自己名字，字都认不全的犯人。这种情况不得不让我感慨，连字都认不全的人，还谈什么普法呢？虽然说文化程度高低和犯罪没有必然联系，但是就算为了生活更方便一些，多认识一些字也是一件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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