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陆宴州，我愿意

沈书禾在陆明舒的陪同下，先去栖月山庄确认了场地布置，修改了一下场景细节，又回了沈氏，处理李明说的参数确认的事情。

离开前她紧绷着脸，交代李明和秘书吴倩，表示在十六号婚礼结束前，不想再接到任何的工作电话。

李明和吴倩虽然诧异，但也认可的连连点头，表示接下来的四天内，绝对不会拿工作上的事情去烦她，让她安心准备当最美的新娘。

傍晚时分，沈书禾和陆明舒回到陆家老宅。

老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重与压抑。

仅仅一天不见，端坐在客厅主位沙发上的陆老爷子，仿佛又苍老了许多，原本矍铄的精神被一层深深的疲惫与忧虑笼罩，眼里盛满了难以言说的沉重。

沈书禾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在玄关换鞋后走进客厅。

见陆老爷子和荣雪微面色沉重的坐在沙发上，乖巧唤道：“爷爷，妈。”

她神色如常地告知道：“场地做了最后的确认，没什么大的问题，等花艺师他们返图就行。”

陆明舒就跟在沈书禾的身后，忧心忡忡，难过又无措。

因为沈书禾的反常，她甚至不敢为了陆宴州，放声大哭，只能惴惴不安的陪在沈书禾左右。

客厅的氛围凝重又诡异，陆老爷子没有回应沈书禾关于婚礼场地的话，而是示意她落座，显然有话和她说。

沈书禾站着不动，询问道：“是找到了宴州了吗？”

陆老爷子摇头。

沈书禾表示了然的点点头，依旧没有落座，她大约能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自顾自的说道：“快吃晚饭了吧，我回房间换个衣服，马上下来。”

她说着就要抬步上楼。

“书禾！”陆老爷子唤住她，重声道：“你先坐下，爷爷有话和你说。”

“晚些再说吧，我先……”

“坐——！”

陆老爷子厉声，那在面对沈书禾时，一贯收敛的威严显露，无形的压迫感让她迈不开步子，只能低眉敛目的垂首落座，避开他的目光。

陆老爷子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终是满眼沉重的开了口：“关于宴州遭遇枪击的具体情况，爷爷不能跟你透露太多，这涉及到很多的……总之，不告诉你，也是保护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一点你一定能理解，不会怪爷爷，对吗？”

沈书禾沉默点头。

陆老爷子：“你放心搜寻一直在进行，陆家不会放弃，国家更不会放弃，无论是喜是忧，这件事一定会有最终定论。”

沈书禾继续沉默点头。

“爷爷知道，无论是雪微还是明舒，该劝的，想必都已经劝过你了。”陆老爷子缓声道：“现在，爷爷也想劝劝你。”

沈书禾本能的抗拒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甚至隐隐有起身，直接离开的冲动。

但顾及他的身子，她还是把这无礼粗暴的念头压下去了，只是逃避的，将脑袋压得更低，下巴都快要抵住自己的胸口。

陆老爷子看着沈书禾的发顶，语重心长道：“我们都盼着宴州能吉人天相，平平安安地回来，陆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这么希望！那是我的亲孙子，是雪微的亲儿子，是明舒的亲哥，我们的难过、伤痛不会比你少半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但是书禾，我们也要……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学着去接受，去面对人生无常，有些坎，再难，也得迈过去，活着的人，总得继续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了道：“我们总归要活在现实里。”

接着，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书禾，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陆家认定的媳妇，今天，爷爷在这里给你一句准话：无论宴州最终能不能回来，是生是死，我们陆家，绝不会亏待你！只要陆家还在一天，就会护你周全，保你一世安稳富贵！你，永远是我们陆家的一份子！”

荣雪微随之表态：“无论结果如何，你我永远是家人，哪怕将来，你想要自由。”

沈书禾和陆宴州结婚还不到一年，婚礼没办，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异地分离。

遭此噩耗，她还很年轻，如果她将来想要追寻新的幸福，他们陆家不会阻拦。

她失去了陆宴州，她也不会失去依靠，陆家将是她永久的后盾。

陆明舒也开口附和：“禾禾，我跟你肯定一辈子要好……”

沈书禾听着，却没有丝毫的动容，反而觉得这些话，刺耳得很。

她知道自己不对，明明大家是在关心她，可她却陡升一股怒气。

她猛地抬头，紧绷的小脸上，却强烈克制的攻击性：“首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厚爱，谢谢爷爷、妈、明舒这样护着我，但请你们不要再说这些了，宴州听了会难过的，而且今天才十二号，等到十六号，他会回来和我结婚的。”

陆老爷子蹙眉厉声：“十六号的婚礼必须取消！”

沈书禾很执拗，鲜少的和陆老爷子顶嘴，坚定道：“我不会取消婚礼的。”

“胡闹！”陆老爷子多了些痛心疾首：“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事不用我说也清楚的，宴州这件事特殊，他出意外，下落不明的事，在国家公报之前，是不能透露给外界知晓的，就算这次婚礼，邀约的宾客并不多，婚礼当天，新郎不在，肯定要引发猜忌，所以在这之前，就得取消婚礼。”

他说得已经足够清楚了，他相信沈书禾是知道分寸轻重的人。

沈书禾很平静地回：“爷爷说的我全部理解，所以，对外怎么说，随便你们决定。可以说婚礼因故延期，可以说临时取消了，甚至可以找一个别的任何理由，我都没有意见。”

她思路清晰，仿佛早就在心里盘算演练过无数遍般的流畅，但却半点不让：“但是，十六号，婚礼要如期举行。”

陆老爷子胸腔起伏：“你这孩子，到底在倔什么？！”

沈书禾无惧来自陆老爷子的压力，继续说出自己的决定：“十六号，不需要宾客，自然也就不会有爷爷刚刚说的那些顾虑了，只需要我们一家人，简单完成仪式就好。”

陆老爷子：“没有新郎还举行什么仪式？！你清醒一点，就算他侥幸没死，捡回一条命，也不可能十六号跟你举行婚礼！”

就算老天开眼，祖坟冒烟，在十六号前找到了陆宴州，他的情况也不会比此刻还昏迷不醒在抢救的陈林好一些。

荣雪微：“你这是何苦。”

沈书禾忽然扯了扯唇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就算他真的赶不回来，我也要穿着婚纱，在我们的婚礼上，等他。哪怕等到天黑，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我也会等。”

“万一，他回来了呢？”

“知道连我都放弃相信他，取消了我们期待很久的婚礼，他一定很会难过的。”

“我不要他难过。”

沈书禾掀了掀眼皮，她的双眼一直是干涸的，没有泪水的痕迹，甚至连唇角也是上扬的，可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快要破碎了。

无论是陆老爷子还是荣雪微或是陆明舒，都很心痛的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

沈书禾维持着唇角的淡笑，声音很轻，继续说道：“如果你们都不相信，如果你们都觉得不合适，不愿意参加十六号的婚礼……没关系，那我会一个人穿好婚纱，等着他。”

说着，她站起身，对着陆老爷子和荣雪微微微欠身：“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就不陪爷爷、妈一起吃晚饭了，我先回房休息一会。”

语罢，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身上楼，背影单薄而倔强，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却又固执地不肯弯腰。

客厅里，气氛越发压抑伤痛。

陆老爷子闭目，靠在沙发上，不住喘息换气。

陆明舒看着沈书禾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低声喃语：“没人劝得了禾禾，爷爷、妈，怎么办啊？”

荣雪微还算冷静，宽慰陆老爷子道：“爸，你也不要太忧心，书禾现在是接受不了事实，但她除了坚持要如期举行婚礼，并没有其他不理智的举动，也同意不邀请宾客了，我们只要找好合适的说辞，安顿好了宾客们，不会有其他影响的。”

“我忧心的不是这个！”陆老爷子睁眼：“宾客那边是好解决，我忧心的是书禾那孩子，她现在这个样子，要出大问题的！”

沈书禾不吵也不闹，越是平静越是让人不安。

她如果大哭大闹，哪怕是崩溃昏厥，至少这股子气是发出来了。

她现在这样憋着，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作暴雷。

荣雪微眸光闪烁：“等到十六号吧，过了十六号，她会清醒的。”

现在沈书禾是拿十六号来自欺欺人，油盐不进。

到了十六号，她见不到陆宴州，便会清楚了。

荣雪微看向陆明舒，交代道：“这几天你多陪着书禾，不用阻拦她备婚。”

陆明舒点头：“我明白……可是妈……”

她眼眶通红，再也忍不住，扑向荣雪微怀里：“哥……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发生在我哥身上，我也好难接受啊……呜呜呜，妈……我想我哥……”

因为沈书禾太反常，她甚至不敢表现得太悲伤，现在沈书禾不在，她根本忍不住，抱着荣雪微嚎啕大哭。

荣雪微紧紧回抱住陆明舒，同样红了眼。

陆宴州是她的儿子，她怎么会不痛心。

一切都是在强忍罢了。

转眼，十六号。

沈书禾和陆宴州的婚礼当天。

这场本该万众瞩目的婚礼，因为不能泄露任何陆宴州意外的事情，连跟拍、妆发师都取消了。

沈书禾自己给自己化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拿起粉底，一点点均匀地涂抹在脸上，遮盖住连日来无法安眠留下的青黑眼圈，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画眉，眼线，睫毛，腮红，口红……每一步都自己完成。

陆明舒一身伴娘礼服，妆容也遮不住发红的眼。

她的手微微发颤，替沈书禾戴上头纱。

沈书禾冲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笑：“好看吗？”

陆明舒喉间一片滚烫，有些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下去，她只能点点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这场婚礼没有喧闹的迎亲，没有嬉笑的闺蜜团，没有镜头闪烁。

没有宾客，也没有……新郎。

沈、陆两家人，除了为了调查陆宴州的事，而没有赶回来的陆景深，全部衣着正式的到场，陪沈书禾一起，等一个不会到场的人，戳破虚幻的梦境，再稳稳接她回归现实。

大家心照不宣，每一分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这是一场沉默的婚礼。

熬到了原本该举行仪式的时间，奇迹没有发生。

新郎陆宴州没有出现。

温令仪再也忍不住，上前拉住沈书禾的手：“乖女儿，宴州回不来了，你跟爸妈回家吧，好不好？”

演到这个地步，可以死心了。

可沈书禾轻轻抽回手，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婚纱头纱，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家人，最终落在了空无一人的、本该由新郎站立的位置。

“时间到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宣布，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没有司仪，没有音乐，她独自一人，捧着那束色铃兰手捧花缓慢而坚定的迈上鲜花铺满的走道。

她走到举行仪式的位置，阳光在她洁白的婚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背影单薄而笔直，冲着陆宴州原本应该站着的位置，扬唇微笑：“陆宴州，我愿意。”

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没有亲吻，没有祝福的掌声。

自始至终，沈书禾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穿着那身洁白的婚纱，固执地守望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归来的爱人。

——陆宴州，我愿意嫁给你。

——这辈子，下辈子。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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