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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一饭盒年糕片撬开档案室


陈大炮出了莲花胡同,没往西城区房管所正门走。

老莫跟在后头半条街,帆布包斜挎,步子不紧不慢。

晨雾还没散透,胡同口卖豆腐脑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从木桶盖缝里往外冒,和陈大炮怀里饭盒的温度混在一块。

房管所侧面有条窄巷,通往后楼。

陈大炮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停好车锁好链子进了后门,才跟上去。

后楼一层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上贴着手写纸条:档案室。

门里头传来暖壶倒水的声音。

陈大炮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屋里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六十出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堆泛黄的卷宗。

暖壶刚放下,搪瓷杯里茶叶还在打转。

“找谁?”

“郝同志。”

老头抬起眼。

“我姓郝。你从哪儿进来的?”

“后门。”

陈大炮站在门口没往里迈,手从棉袄里把饭盒取出来,棉布包着,还带热气。

“打扰您了。我来查个东西,不占您多少工夫。”

郝同志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他一眼。旧蓝布棉袄洗得干净,肩膀宽,腰板直,手上有茧子,不像跑关系的油子。

“查什么?”

“莲花胡同一套房的补缴款收据联。七六年公转私的。”

郝同志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你去前头窗口办。我这儿不对外。”

“窗口说您请假。”

“我今天来上班了。”

“窗口不知道。”

郝同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按规定,档案调取得走申请单,窗口签字才能查。你空着手过来,我这儿翻不了。”

陈大炮没急。他把饭盒搁在门口的条凳上,解开棉布,掀开搪瓷盖。

鱼汤的鲜味裹着白胡椒的辛香,一股脑从盖口涌出来。

年糕片泡在乳白色的汤里,边缘微卷,透着一层薄油光。

干贝碎沉在底下,热气把鲜味往上顶,整条走廊都染上了味道。

郝同志的鼻翼动了一下。

搪瓷杯停在嘴边,没放下,也没喝。

“您尝一口。”陈大炮从布包里抽出一双竹筷,搁在饭盒边上。“家里灶上做的,不是外头买的。鱼骨吊的汤,今早刚热过。”

郝同志盯着那碗年糕片看了两秒。

汤面还在冒细泡,年糕片在汤里轻轻晃,干贝碎挂在边缘,鲜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放下茶杯,拿起筷子。

第一口咬下去,年糕软糯,牙齿陷进去又弹回来。鱼汤的鲜裹着干贝的甘,白胡椒的辛从舌根往上走,把腥气压得干干净净。

筷子慢下来。

郝同志嚼了好一会儿才咽,又夹了一片。吃到第三片的时候,他把筷子搁在盒沿上。

“这汤底,不是饭馆的手艺。”

“家里做饭,舍得下料。”

郝同志又夹了一片。

吃完,他把筷子搁在盒沿上。

“你干什么的?”

“退伍的。”

陈大炮在门口站着,两手搭在膝盖上。

“家里孩子小,儿媳妇带着俩娃跑了两趟房管所,窗口说缺收据联。登记簿上写着已缴,可收据调不出来,过户就卡着。”

郝同志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莲花胡同?哪个门牌?”

陈大炮报了号。

郝同志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

柜门拉开,里头塞着几十个牛皮纸袋,按年份和街道分类。

他翻到七六年那一摞,抽出莲花胡同的卷宗袋,倒在桌上。

十来张泛黄的纸页散开。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停住了。又往下翻了三张,眉头皱起来。

“你说的这张收据,不在这个袋子里。”

陈大炮没吭声。

郝同志把卷宗袋里剩下的纸全倒出来,一张一张码好。

然后他蹲下身,从铁皮柜最底层拽出一摞落灰的卷宗。

灰尘扑了一脸,他咳了两声,把卷宗摞到桌上,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四本,他停了。

一张薄纸夹在两份毫不相干的卷宗中间。

纸面泛黄,油墨已经发灰,但字迹清楚:补缴款叁佰贰拾元整,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二日,已缴清。下方盖着房管所的红章。

郝同志把收据抽出来,放到桌上。他拿起老花镜擦了擦,凑近了看。

收据右下角有一道折痕。不是自然折的,是被人捏着角往回翻过。纸边有半个指甲印,压得很深。

他抬起头,看向陈大炮。

“这张纸,被人动过。”

陈大炮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压错卷了?”

郝同志把收据放回桌面,手指点了点那道折痕。

“七六年的收据,跑到八零年的卷宗底下。隔着四年,两个柜子。你说它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隔壁办公室有人在翻报纸,纸页哗哗响。

陈大炮从棉袄内兜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抽出购房协议和林玉莲的身份证明,一样一样摊在条凳上。

“郝同志,错没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纸齐了。”

郝同志看了他一眼。

这人没有拍桌,也没有把话说满。材料一件件摆出来,哪一页缺什么,哪一页能证明什么,心里都过了一遍。

他拿起钢笔,在收据背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盖上档案室的章。

“拿着,去前头窗口。”

陈大炮收好收据,把饭盒盖上,棉布裹好。

“剩下的年糕片您留着,中午热一下还能吃。凉了就硬了。”

郝同志摆了摆手,嘴角动了一下。

“去吧。别让你儿媳妇再跑第三趟了。”

陈大炮点头,转身出门。

郝同志看着人消失在门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年糕。

“纸归原位,人也得有个落脚处。”

前厅窗口,秃顶办事员看见档案室的签章和收据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什么多余的话没说。

材料齐了,程序走了,受理章盖下去,过户手续当天办结。

林玉莲是下午接到通知来的。

她抱着陈宁,牵着陈安,在窗口签了字。房本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息。

陈宁趴在她肩上,伸手就要抓。

“妈妈,红本本!”

林玉莲把房本收进怀里,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台阶下面,贾代办正站在路边。

他是来办别的事的,手里还夹着烟。看见林玉莲从正门出来,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他嘴张了张,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林玉莲连眼神都没给他,脚步匀匀地下了台阶。

贾代办的烟夹在指间烧到了滤嘴,他甩了一下手,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陈大炮站在路对面的槐树底下,手揣在棉袄兜里。看见贾代办走的方向,他的目光跟了一截。

林玉莲抱着陈宁走过来。

“爸,办下来了。”

“给我看看。”

陈大炮把房本接过来,翻了翻,塞进棉袄内兜。他的目光越过林玉莲的肩膀,落在贾代办消失的那个路口。

那方向,直通鼓楼南大街。鼓楼南大街尽头,是那间茶馆。

“接下来怎么办?”

“铺子照开。”

当晚,莲花胡同灶房的火烧得旺。锅底两侧受热均匀,鱼汤翻着白花。陈大炮下了馄饨,又煎了两块年糕,摆了一桌子。

陈宁坐在高凳上,把房本摊在桌面,一页一页往后翻。

“好多字!画的什么呀?”

陈安搬着碗坐到她旁边,伸手把房本合上,两只小手压在封皮上。

“这是我们的房子。不是画册。”

陈宁歪着脑袋看他。

“那宁宁能盖章吗?”

“不能。”

林玉莲端着汤碗坐下来,嘴角弯了一下。灶火映着一桌子热气,鱼汤的鲜味贴着屋梁散开。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筷子夹起一只馄饨。

陈大炮把一碗稠的推到她面前。

“先吃。铺子的事,明天再说。”

“爸,档案室那位郝同志,您怎么请动的?”

“带饭过去。”

林玉莲抬眼。

“就这么简单?”

“他愿意查,是因为收据确实在卷宗里。饭只是让人坐下来把话听完。”

陈大炮夹起一只馄饨,吹凉后放进陈宁碗里。

“办事靠材料,做人靠分寸。两样都得有。”

陈宁捧着碗,咬了一口馄饨,腮帮子鼓起来。

“爷爷,房子是咱家的了?”

“落了名字,就是咱家的。”

“那宁宁能住一辈子吗?”

陈大炮把煎年糕夹到她碗里。

“住。谁也赶不走。”

林玉莲垂下眼,筷子夹起馄饨。

鱼汤入口,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暖起来。她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院门外,老莫和衣靠在廊柱上。他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胡同东口。

贾代办走的那条路,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莲花胡同口往南,过两个路口,鼓楼南大街,茶馆的招牌就在第三棵槐树后头。

屋里,陈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哥哥,年糕片蘸汤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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