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铜筛筛出第一锅馄饨
老莫把那张折好的旧报纸递过来时，陈大炮正蹲在灶前量灶口。
他接过纸袋，拆开看了一眼。
干草茬断得齐，根部裹着潮土，折痕全朝窗户。陈大炮捻起草茬，在指腹间搓了搓，又凑到鼻下闻了一下。
泥腥里混着夜露，还有一缕灶烟。
他把纸袋重新折好，塞进木工箱最里层。
“昨晚几点的？”
“后半夜，寅时前后。”老莫站在门边，“露水没干，踩下去的时间不长，最多两个时辰。”
陈大炮低头，在灶口砖缝上又量了一遍。
“盯着就行，别惊。”
老莫应了一声，退到院门口。
林玉莲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粗布口袋，袋口扎着麻绳。
她把口袋搁在灶台边，又转身去厢房搬出一块砧板、一把菜刀和两只粗瓷碗。
“爸，猪肉是昨天从鼓楼肉铺买的，二斤前腿，肥三瘦七。鱼肉用的马鲛鱼松里剩的边角料，我拆了半斤出来。葱姜水泡了一夜，滤过两遍。”
陈大炮洗了手，把粗布口袋解开。
里头是两袋面粉，一袋用红绳扎口，一袋用白绳。
“两家的？”
“红绳是东直门外张记的，白绳是北新桥粮站的。张记便宜两分钱一斤，但我上回揉面的时候觉得吃水不太稳。”
陈大炮从红绳袋里捏了一撮面粉，放在掌心搓了搓，又捏起一撮放进嘴里抿了抿。他皱了下眉，把红绳袋口重新扎上，推到一边。
“这批筋性不够，揉出来的皮下锅容易散。做家常面条凑合，包馄饨不行。”
林玉莲从围裙口袋里抽出铅笔，在采购副册上划了一道。
“那张记这条线先停？”
“先停。今天用北新桥的。你明天去鼓楼粮店问价的时候，顺便捏一把他家的面粉回来，我试试筋性。京城做馄饨皮的面粉，至少得过三家才能定。”
陈安从里间搬着小板凳出来，铜筛抱在怀里，碎砖照旧揣在棉袄前襟。
他把板凳放在灶台边上，坐好，两只手捧着铜筛，眼睛盯着陈大炮的动作。
陈大炮把白绳袋的面粉倒进盆里，加了盐水，三下揉成面团。
面团搁在盆里醒着，他转身处理馅料。
猪肉切成细丁，刀背剁了几遍，没剁成泥，留着颗粒感。马鲛鱼边角料用刀面拍散，他挑出两根细骨，才把鱼肉和猪肉拌到一起。
“葱姜水。”
林玉莲把滤过的葱姜水端过来。
陈大炮舀了两勺淋进馅料，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馅料挂筷子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闻了闻。
“猪肉的腥气还压不住。”
陈安从板凳上探过身子，鼻子凑到碗边。
“爷爷，要筛胡椒了吗？”
“等一下。”
陈大炮从布袋里捏了一撮白胡椒粒放进铜筛。
“你来。”
陈安两手捧住筛框，学着前天的动作往下抖。
胡椒粉落了一半在桌面上，另一半撒进了碗边。
陈大炮没吭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筛面朝下，手腕别晃。劲从掌根走。手指使力，筛框就歪。”
他带着陈安的手腕沉了一下，细粉从铜丝间均匀筛落，这回全进了馅料碗里。
陈安低头看着碗里浮起的白雾，鼻翼动了动。
“对了。这回匀。”
“再来一遍。”
陈安自己捏了一撮胡椒粒放进筛框，深吸一口气，手腕往下一沉。
细粉落得比上一次还匀，桌面上只溅了几粒。
陈大炮点了下头，把铜筛接过来用干布擦净。
“胡椒粉过六十目铜筛，粗粒全拦在上头，进馅料的全是细粉。嚼馄饨的时候舌头碰不到颗粒，辛味才能散得开。这是规矩，以后做馄饨，这道不能省。”
陈安把擦干净的铜筛放在板凳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林玉莲已经把醒好的面团擀开了。
擀面杖压过案板，面皮薄得透光。她用刀切成三寸见方的馄饨皮，整齐码在案板边。
陈宁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爬出来了，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棉鞋拖在地上。她趴在案板边，两只眼睛盯着那摞馄饨皮。
林玉莲切完最后一张皮，放下刀，回头一看，陈宁的手已经伸到了案板上。
小丫头的胖手指捏住一张馄饨皮的边角，使劲一扯，皮没扯下来，倒把旁边三张带歪了。
“陈宁！”
陈宁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另一只手抓起一张面皮，揉成团，张嘴就往里塞。
林玉莲一个箭步扑过去，两根手指掐住面团的边，从陈宁嘴里扯了出来。面团上沾了口水，黏糊糊的。
陈宁嘴巴一瘪，眼眶红了。
“宁宁吃！”
“生的不能吃，吃了肚子疼。”
林玉莲把面团扔进废料碗里，蹲下来给她擦手。
陈大炮头也没回，正往馄饨皮里填馅。
他的手法快，筷子挑一团馅放在皮中央，拇指和食指一捏，馄饨就成了型，底部圆鼓鼓的，顶上两只角翘着。
“宁宁，过来。”
陈宁抽着鼻子走过去。
陈大炮从案板上拿了一小块面团，在手心搓了搓，搓成一个圆球，递给她。
“这个给你玩，不许吃。”
陈宁接过面球，两只手捏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没往嘴里塞，倒是把面球按在桌面上，使劲一压，压成一个扁饼。
“宁宁做的！”
“做得好。”
陈大炮继续包馄饨，手底下没停。
林玉莲把皮重新理齐，数过一遍。
“爸，这批皮薄厚还行，但边角有两张偏厚了，下锅会比别的慢熟。”
“挑出来，厚的单独煮，不混在一起。正式做货的时候，皮的厚薄差不能超过一张纸。”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陈大炮往锅里添了半锅水，盖上盖子等水开。
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孙大妈的嗓门隔着门板钻进来。
“陈家妹子，在不在？我蒸了一屉窝头，给你们家孩子尝尝！”
老莫靠在门框内侧，隔着门板应了一句。
“家里正忙着，不方便。改天再说。”
门外安静了两秒。
“哦，那……窝头我放门口啊？”
“放着吧，谢您了。”
脚步声往西头去了。老莫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孙大妈走出五六步，回头瞅了一下院门，然后拐进了西头第三家。
锅里的水翻滚起来。陈大炮把馄饨一只一只下进去，勺子沿着锅边推了一圈，防止粘底。馄饨在沸水里翻了个身，皮鼓起来，透出里面的肉色。
他捞出一只，放在勺子里吹了吹，咬了半口。
皮薄，馅紧，猪肉的鲜味被胡椒托起，鱼肉在后头接上。葱姜水的辛香落到舌根，腥气全被压住。
陈大炮点了下头。
“馅料比例可以用。猪肉再减一成肥的，鱼肉加半成，鲜味还能再提一截。”
他又捞了一只递给陈安。
陈安接过来，先闻了一遍，再小口咬开。
他嚼了几下，抬头看爷爷。
“没有颗粒。”
“铜筛筛过的，当然没颗粒。”
陈大炮从灶台边摸出一个旧本子，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
林玉莲凑过来看。
面粉，北新桥粮站，筋性可用。张记暂缓。鼓楼粮店明日补查。
馅料，肥三瘦七改肥二瘦八。鱼肉加半成。
胡椒粉，过六十目铜筛。
家庭试制与分号生产分开，皮厚薄差控制在一张纸内。
林玉莲抬眼。
“爸，速冻的事呢？馄饨包好之后怎么存？”
“冰柜管路还没通，先不做速冻。”陈大炮合上本子，“家里只试味道和比例。存放、运输，等分号冰柜修好再定。”
“要是冰柜还要拖几天？”
“那就多试几锅，少包几锅。馄饨坏不了，咱们先把味道定死。”
陈宁已经吃完两只。
她拿勺子沿着碗底刮了三圈，碗底发出细响。她抬头看看爷爷的碗，又看看哥哥的碗，最后盯住林玉莲手里那只。
“妈妈不吃，宁宁吃。”
林玉莲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妈妈也吃。”
陈宁把空碗举起来，翻过来给她看。
老莫从门口走进来，端起灶边那碗馄饨，站着吃。
三口下去，碗底见了空。
最后一只馄饨停在筷子间。
老莫抬眼看了陈大炮一眼。
陈大炮正给陈安擦嘴，没回头。
老莫把碗放回灶台，转身出了院门，沿着墙根往东口方向走了一圈。
晚饭收拾完，林玉莲把采购副册从粗布口袋里抽出来，准备把今天的面粉记录补上去。
她翻到面粉供应那一页，铅笔刚落下去，手指头顿住了。
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折痕。折角朝外翻着，露出一小截纸边。
她的习惯是把看过的页码往内折，折角朝里，方便下次翻找。这个折角朝外。
她的指腹压在纸角上，顺着折痕摸了一遍。
纸边有一点毛刺，折过两回。
灶房外，陈大炮正在收火。
里间传来陈宁翻身踢被子的动静，紧跟着是陈安轻轻拍被角的声音。
林玉莲抬头看了门背后的家规。
那张纸刚贴上去，铅笔字还带着新鲜的石墨痕。
她把面粉那页从副册里抽出来，夹进围裙口袋，又把那张没对完的鼓楼粮店价格条压在上面。
陈大炮从灶前起身。
“怎么了？”
林玉莲抬手按住围裙口袋。
“副册有人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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