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劫后
萧策的伤养了几天，总算好了。
他趁着夜色摸到庄子附近，白天藏在树林里观察，终于等到宝儿一个人在前院玩耍。
“宝儿。”他压低声音喊。
宝儿回头，看见萧策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亮。
“萧叔叔！”
他刚要跑过去，忽然——
“有人闯入！杀！”
一队护卫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把萧策团团围住。刀光闪闪，杀气腾腾。
是随元青的人。
宝儿急了，小短腿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萧策面前。
“不许动他！”
护卫们愣住了。
宝儿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我爹是大英雄，你们谁敢动他？”
护卫们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儿子——公子的命根子，谁敢动？
可随元青的护卫不这么想。为首的那个冷哼一声：“闯入军营，该杀。管你是谁的儿子。”
他一挥手，几个人就要冲上去。
齐旻的护卫不干了。
“放肆！这是小公子！”他们也冲上去，拦在宝儿面前。
两拨人对峙起来，剑拔弩张。
随元青的护卫嘴硬：“我们奉二公子的命巡视，有人闯入就该拿下！”
齐旻的护卫冷笑：“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小公子护着的人，你也敢动？”
几句话不对付，两拨人竟然动起手来。
刀光剑影，乒乒乓乓。
宝儿拉着萧策躲到一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人打成一团。
齐旻的护卫技高一筹，三两下就把元贞的人制住。为首那个手臂上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等着！”他恨恨道，“二公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齐旻。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近前，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那几个受伤的护卫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挡在萧策前面的宝儿身上。
只一眼，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谁动的手？”他问。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齐旻的护卫刚要开口，他抬手制止了。
他看了一眼元贞那个受伤的护卫，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受伤了？”他说，“二公子的人，我不好处置。自己去找大夫吧。”
那护卫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他刚要道谢，齐旻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墙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元青。
这小子在偷听。
齐旻的嘴角微微勾起，随即压下。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跟元贞护卫动手的人，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跟亲弟的人动手？那可是我亲弟。”
他说得很重。
“亲弟”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院墙后面，随元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亲弟。
大哥说我是亲弟。
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眼眶都有些发酸。他是养子，从小就怕被人看不起，可大哥……大哥把他当亲弟弟。
他正感动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
齐旻咳得很厉害，像是喘不上气。
元青脸色一变，顾不上隐藏，拔腿就跑进去。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他冲过去，一把扶住齐旻，满脸焦急。
齐旻摆摆手，咳得脸都红了。
“没……没事……”他喘着气，忽然指着那几个动手的人，“来人来人，把他们拖下去，斩了！”
元青愣了一下。
他看看那些人，又看看齐旻，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大哥这是在给他出气。
他更感动了。
“慢着！”他拦住要上前的侍卫，“大哥，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他转过头，对齐旻的护卫说：“你们先退下。”
又对自己的护卫说：“你也退下，找大夫看看伤。”
两拨人退了下去。
元青扶着齐旻，笑得一脸灿烂：“大哥，将来你的无双智谋，加上我的这身刚勇，咱们兄弟一定能成大事！”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齐旻看着他，心里差点笑出声。
这傻弟弟。
他脸都快绷不住了。
“好。”他拍了拍元贞的肩膀，语气郑重得不行，“好兄弟。”
元青更高兴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宝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脸上写满了问号。
他拉了拉齐旻的袖子，小声说：“爹爹，萧叔叔是好人，别杀他。”
齐旻低头看他，目光在萧策身上扫过。
萧策站在那里，浑身戒备，却不敢动。
齐旻淡淡道：“看住他。”
几个护卫上前，把萧策押了下去。
萧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宝儿一眼。
宝儿冲他挥挥手，意思是：放心，我爹人很好的。
萧策苦笑。
他好？他好什么好。
元青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叫来自己的亲信。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派人暗中跟着那小崽子，保护他的命。”
亲信愣了一下：“公子，您这是……”
元青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虽然我不在乎小崽子，但他毕竟是他骨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儿子还没出生呢。他要死了，我儿子将来还和谁比？”
亲信憋着笑，领命而去。
元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大摇大摆地走了。
当天晚上，齐旻和元青做出决定：明天一早出发，带着六十五万石粮食，去冀州与父王随拓汇合。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大队人马就启程了。
齐旻：“今天，孤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
粮食装了上百辆车，护卫前后左右围得严严实实。齐旻和元贞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余浅浅和宝儿坐在马车里，跟着队伍缓缓前行。
走了大半天，队伍停下来休整。
余浅浅借口要方便，带着宝儿下了马车。萧策被押在后面，趁人不注意，也悄悄跟了上来。
三个人在树林里碰头。
“走。”余浅浅压低声音，拉着宝儿就往外跑。
萧策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跑出树林，是一条小路。
他们沿着小路跑，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眼看就要跑出去了，忽然——
一群人从路边的草丛里冲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是山匪。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余浅浅一眼，眼睛亮了。
“二当家，这女的，有搞头。”
他又看向余浅浅手里牵着的宝儿，眉头皱了皱：“怎么还有个臭小子？”
二当家走过来，看了看余浅浅，又看了看宝儿，忽然笑了。
“刚好，正儿跟小姐还没成婚。”他摸着下巴，“这女的，给正儿当媳妇，这小子……带回去当个书童。”
余浅浅的脸色变了。
她把宝儿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
萧策挡在前面，手已经按在腰间。
可山匪太多了，几十个人，他们根本跑不掉。
“等晚上再下手。”二当家挥挥手，“先盯着，别打草惊蛇。”
山匪们悄悄退了下去，隐入树林。
余浅浅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还以为逃出来了。
她拉着宝儿，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一处山坳。
忽然，山匪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这一次，是真的动手了。
萧策拼死抵抗，可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按倒在地。
“男的带走，女的带走。”二当家指着余浅浅，“这个，给我小心点，别伤着。”
他又看向宝儿，挥挥手：“小孩丢了，碍事。”
一个山匪一把抓起宝儿，像扔小鸡一样把他扔到路边。
“娘——！”宝儿挣扎着爬起来，要冲过去。
另一个山匪一脚把他踢开。
“滚！”
宝儿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
余浅浅拼命挣扎，可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宝儿——！”她撕心裂肺地喊。
宝儿爬起来，又要冲过去。
山匪抽出刀，对准他。
“再过来，杀了你。”
宝儿停下脚步，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些人把娘亲拖走，看着萧叔叔被绑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娘——！”
没有人回答他。
山坳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天黑了。
风很冷。
宝儿蜷缩在路边，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缩在那里，小声地喊着“娘”。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宝儿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然后，一只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掀开帽檐。
月光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长得很好看，眉眼温柔，嘴角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宝儿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天使娘娘一样，在发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别怕。”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跟我走。”
宝儿点点头，被她牵着手，走进夜色里。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
随元青带着一队人，正在追赶什么人。
他追得太急，没注意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砰！
他整个人飞出去，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来。
头好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忽然发现身边有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普通的衣裙，正蹲在那里看他。
“你醒了？”她问。
元贞愣了愣，脑子还没转过来。
那女子见他醒了，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元青叫住她。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还挺好看的。
他心里一动，开口说：“你救我，本将军必纳你为妾。”
那女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冷。
“你当妾是什么恩典吗？”她说，“给我一百两文银就行。”
元青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行，本将军必当报答。”他提高了声音，像是宣布什么大事，“纳你为妾！”
那女子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元青还没反应过来，那石头就朝他飞了过来——
砰！
正中脑门。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飞出去一米多，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去你的！”那女子气呼呼地跳起来，“妾妾妾，下辈子自己当妾吧！”
元青躺在地上，眼冒金星，嘴里还在嘟囔：“妾……妾……妾……”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惊讶。
“我劲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她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呻吟的元青，撇撇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元青在地上躺了好久，终于挣扎着爬起来。
他捂着额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额头上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回到营地，齐旻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头怎么了？”
元青摸了摸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摔的，”他说，“磕门上了。”
齐旻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显不信。
可他没多问。
元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能告诉大哥是被女人打的。
太丢人了。
他捂着额头，灰溜溜地钻回自己帐篷。
另一边。
山匪把余浅浅和萧策带回了山寨。
余浅浅被推进一间屋子，门从外面锁上。萧策被关在另一个地方。
山寨里张灯结彩，像是要办喜事。
二当家站在院子里，指挥着手下忙来忙去。
“快点快点，明天就拜堂！”
一个山匪跑过来：“二当家，山脚下还抓到一个，漂亮的娘们！”
二当家眼睛一亮：“带上来！”
那个被抓的，正是刚才救过元贞的女子——柳如烟。
她被山匪推搡着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挣扎。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人理她。
她被推着经过一间屋子，忽然停住了。
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人。
余浅浅。
柳如烟愣住了。
这个人……她见过。
很多年前，在京城。
是那个人的……
她看入了神。
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前一拽。
“二当家，这还有一个，漂亮的娘们！一起带走！”
柳如烟回过神来，下意识抬腿就是一脚——
正中那山匪的裆部。
山匪惨叫一声，松开手。
可旁边另一个山匪反应很快，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嗯？”
柳如烟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那山匪阴沉的脸。
“没什么。”她若无其事地捏住刀尖，轻轻往旁边挪了挪。
山匪冷笑一声，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起来，跌跌撞撞地拖走了。
余浅浅坐在屋里，透过窗缝，看见那个女子被拖过去。
她隐约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更担心的是宝儿。
宝儿在哪里？
他还好吗？
她捂住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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