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有一事相求
路平安带着六只狗,一路向北行了五天。
没进过镇子。
不是不想进,是沿途荒凉,人烟稀少。偶尔远远看见炊烟,走近了却是废弃的村落,茅屋塌了半边,院子里野草比人高,风吹过时呜呜响。
这天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平安看看四周,山势起伏,林木森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找了棵老槐树,决定在这儿凑合一晚。
槐树很大,树冠遮了半亩地,枝干虬结,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站在树下,总觉得比别处阴冷些,连风都是凉的。
“黑子们。”他放下行李,“去抓吃的。”
“汪汪!”
六只狗撒开腿,钻进密林,转眼没了影。
路平安捡了些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又捡了一捆干柴。天快黑了,山林里暗下来,鸟叫声也停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六只狗才回来。
大黑叼着一只妖兔,二黑也叼着一只妖兔。剩下的四只,叼的都是普通野兔野鸡,还有一只叼了只肥硕的竹鼠。
路平安眉头皱了皱。
这附近妖兽怎么这么少?
晚饭将就着吃了。妖兔肉分给六只狗,他自己吃的普通野兔。一人六狗,勉强填饱肚子,但谁都意犹未尽,舔着嘴盯着锅。
吃完饭,路平安盘腿打坐。
灵气入体,他眉头又皱起来。
这附近的灵气……有点暴躁。
不像青松观那边温和绵长,这里的灵气像是有刺,钻进经脉时扎得生疼,像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
他试着调息了几次,那种刺痛感越来越强,额头沁出细汗,只好收功。
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出来,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灶里余烬还红着。
六只狗今天格外安静。它们没像往常那样散开玩耍,而是紧紧挨着他,趴成一圈。
路平安摸了摸大黑的脑袋。
“不对劲?”
狗子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耳朵竖得笔直,冲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一阵微风吹过。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起来,那声音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枝叶间穿行,窸窸窣窣的。
风一吹,路平安就感觉皮肤发凉。
那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拿冰锥子从里头往外扎。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的赤铜刀。
刀身冰凉,比平时凉得多。
六只狗突然站起来,冲着同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是恐惧,也是警告。
阴风骤起。
草木在一瞬间蒙上白霜,沙沙声变成了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草叶冻僵、断裂的声音。
以那个方向为圆心,白霜像潮水一样往外蔓延,眨眼间漫到他们脚下。
远处传来沉闷的甲叶碰撞声。
叮当,叮当。
由远及近。
伴随着那声音的,是一股死气沉沉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想跪下。
路平安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月光下,一队鬼卒出现了。
黑色盔甲,面无表情。他们的脸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一跳一跳地燃烧着,像坟地里的磷火。
手里握着枪矛,还有铁索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蹭得火星直冒。另一只手拿着魂牌,牌上隐隐有字迹闪烁,看不清写什么。
他们列队而行,步伐整齐,却无声无息,只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旷山野间回荡,像来自幽冥深处的催命符。
所过之处,雾气凝霜,草木枯萎。
连山石都蒙上一层死灰,像烧过的纸灰。
阴气如冰锥刺骨,扎进皮肤,扎进骨头,扎进魂魄。生人靠近,便心神颤栗,魂魄欲离体而去。
路平安这才明白过来。
这地方,怕不是古战场。
那种地方白天都阴冷无比,更别说晚上了。怪不得附近没有妖兽,怪不得这么阴凉。妖兽比人敏感,早跑光了。
鬼卒队伍越走越近。
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人头皮发麻。六只狗盯着他们,嘴里低哼着,毛都炸起来,根根直立,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领头的鬼卒突然转过头望来。
两团幽绿色的火焰,直直看向路平安这边。
被那双眼睛盯住的瞬间,路平安只觉得后背一凉,从尾椎骨蹿上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那寒意冻得他头皮发麻,心跳都慢了半拍,血液像凝固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鬼物。
比想象中的更可怕。
光是被盯着,就感觉魂魄在颤抖,想要挣脱躯壳,往那边飘过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他,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他的魂。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赤铜刀,猛地抽出来。
刀身在月光下泛起暗红色的光泽,像烧红的铁。
那股阴寒之气,瞬间消散了不少。拉扯魂魄的力量也弱了。
鬼卒队伍在赤铜刀出鞘的一刹那,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领头的鬼卒盯着那把刀,眼中的鬼火跳了跳,幽绿的光闪烁不定。
然后,他转过身。
队伍绕了个弯,从离路平安三丈远的地方走过去,继续向前。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白痕,像被火烧过。
铁链拖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直到那股阴寒之气完全散尽,路平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抖得厉害。
这地方不能待。
自己这筑基水平,真的不够看。碰到一队鬼卒都心惊胆寒,要是碰上个厉害的,怕是跑都跑不掉。
他还是个小虾米,筑基啥也不是啊。
路平安把刀收回背后,三两下灭了火堆,卷起行李。
“我们走。”
六只狗跟在他身后,无精打采的,步子都比平时慢了许多。大黑他们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些东西没追上来。
一人六狗,连夜赶路。
从晚上走到太阳升起。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时,路平安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他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气。浑身的汗早就干了,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感觉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场。浑身酸软,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那股阴寒之气,怎么也驱不散。脑袋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六只狗也蔫头耷脑的,趴在地上直喘,舌头伸得老长。
路平安看看四周,找了块向阳的地方,生了堆火。
他盘腿坐下,开始默念黄庭内景诀。
一遍。
两遍。
三遍。
阳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像温水淌过,一点一点把那股阴寒之气往外逼。每逼出一丝,身子就轻松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暖洋洋的。
“狗子们。”他说,“你们去找吃的。”
大黑站起来,抖了抖毛,带着其他五只钻进林子。比昨晚精神多了。
半个时辰后,它们回来了。
这回收获不小,一头妖鹿,比小牛犊子还大,头上的角硕大无比,枝枝杈杈的,像两把小树。脖子上的咬痕还在流血,六只狗配合得漂亮。
路平安眼睛亮了。
鹿血乃纯阳精血,性温而烈,大补元气。这东西正好驱除他体内的阴寒。
他麻利地放血、剥皮、剔骨。鹿血接了一大盆,暗红色的,还冒着热气。加点盐搅匀,放着凝固成血豆腐。鹿肉切成大块,扔进锅里煮。鹿骨剁开,也扔进去,熬汤。
等肉熟的时候,他又烤了些鹿肉串。肉串在火上滋滋响,油脂滴进火里,腾起一阵青烟。
一人六狗,大吃了一顿。
鹿血豆腐滑嫩,带着微微的甜;鹿肉醇厚,越嚼越香;热汤下肚,那股暖意从胃里散开,流向四肢百骸。终于把最后一丝阴寒之气驱散了。
吃完早饭,继续上路。
又走了五十多里。
翻过一座矮山,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之中,竟然藏着一座小小的村落。
几十间茅舍土屋错落排布,炊烟袅袅,顺着山风缓缓飘向林间。村前小溪潺潺,溪边长着几株老槐,枝叶婆娑。鸡鸭在溪边踱步,偶尔有犬吠声从篱落间传来。
田亩青青,几个农人扛着锄头,正往地里走。
没有喧嚣,只有流水清风。
一派安宁祥和,宛如世外桃源。
路平安站在山坡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群山之中,还有这种地方?”
他收起刀,缓缓下山。
刚到村口,呼啦一下,几十号人围上来。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木棍、菜刀,把他团团围住。那些人个个身强体健,脚步扎实,路平安一眼扫过去,不少都是练气修为。有几个气息沉稳,起码是练气后期。
六只狗察觉到敌意,身子压低,喉咙里发出低吼。大黑龇着牙,前爪按在地上,随时准备扑出去。
路平安抬手,止住它们。
“小伙子,你从哪儿来?”一个老汉开口,上下打量他,眼神警惕。
“来这儿干什么?”旁边一个壮汉接话,手里的扁担攥得紧紧的,青筋暴起。
路平安正要开口,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让。”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面如冠玉的中年人。
教书先生打扮,青衫布履,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泛黄。他走到路平安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背后的刀上。那目光锐利得很,不像读书人。
“道友。”他拱拱手,“来此何事?”
路平安也拱拱手。
“道友请了。我路过此地,见有人烟,便来看看。”
中年人点点头。
“此地乃陆家村。”他说,“既然是路过,就随我来吧。”
他朝周围摆摆手。
“都散了吧,没事。”
那些人互相看看,慢慢散开,各忙各的去了。但还有几个年轻人站在远处,盯着路平安,不肯走。
路平安跟着中年人,穿过村子,来到一处农家小院。
院子不大,几间茅屋,院子里种着些花木,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桌石凳摆在槐树下,上头放着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
中年人请他坐下,沏了杯茶。茶水碧绿,香气清雅。
“道友。”他端起茶杯,“我看你气息,是道家一脉,身上还有杀伐之气。另外。。。。”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些阴郁之气。是不是穿过了那处古战场?”
路平安点点头。
“不错。”
中年人打量着他,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一般练气士,在那地方待上半天,就得大病一场。道友好体魄。”
“那处古战场是?”
“青龙关之战场。”
路平安心里一动。
青龙关……
封神演义里,青龙关是商周大战的重要战场。那一战死了多少人?几万?几十万?怨气千年不散,聚成鬼域,倒也说得通。
他正想着,中年人又问了一句。
“不对,你是晚上穿过来的?”
路平安又点点头。
中年人脸色变了变。
“那处地方,夜间就是三花聚顶的高手,也难以穿过。”他看着路平安,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停,“道友还是体修?”
路平安没否认。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冲他深深一揖。
“道友,我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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