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送别

机场出发大厅永远像一锅煮沸的、加了各种调料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喧嚣的气泡。巨大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切割成一块块晃眼的光斑，均匀地泼洒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广播里甜美的女声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拖着行李箱的轮子声、脚步声、小孩的哭闹声、打电话的嚷嚷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离别与重逢气息的背景噪音。

陈博站在安检通道外的黄线边上，脚边放着刘逸飞那个不大的银灰色行李箱，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卡通猫头的帆布手提袋——那是老李一大早起来塞的，里面装着据说能保存三天的酱牛肉、真空包装的卤蛋，以及刘逸飞随口提过一嘴觉得好吃的某种本地点心。老李一边塞还一边念叨“外面吃的哪有家里好”，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打包让她带上。

刘逸飞就站在他对面，今天穿得很简单，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罩一件薄款的米色风衣，长发在脑后扎了个清爽的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外加一个黑色口罩。标准的明星出行低调装扮。但即使这样，她高挑的身形和那种独特的气质，还是让路过的一些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交头接耳，似乎在猜测这是哪位明星。

陈博今天倒是没怎么特意打扮，还是他那一身标志性的、洗得有点发白的宽松T恤和运动裤，脚上蹬着双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运动鞋，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早上随便抓了两把就出门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有点松散，目光落在刘逸飞身上，又似乎透过她，落在后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上。

“就送到这儿吧。”刘逸飞先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闷的。她抬手调整了一下墨镜，又摸了摸耳朵后面，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里面你也进不去了。”

“嗯。”陈博应了一声，声音也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什么……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虽然杨蜜肯定也会说，但……你还是得给我发。”

“知道。”刘逸飞点头，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应该是在笑。“每天都会发。视频也行。”

“那倒也不用每天，”陈博嘴硬，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你拍戏忙，有空再说。没空就算了，我又不是那种离了人就活不了的……”他话说到一半，在对上刘逸飞哪怕隔着墨镜也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时，自动消音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好吧，你有空还是发一个。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没被西南的蚊子抬走。”

刘逸飞终于轻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她伸出手，很自然地帮陈博把T恤领口一个没翻好的小卷边整理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皮肤，带着一点点微凉。

“你自己在家，按时吃饭。别老点外卖，老李做的比外卖健康。”她低声叮嘱，像每一个要出门的家长对留守儿童那样，“游戏也别打太晚，小心眼睛。还有，少喝点冰可乐，对胃不好。”

陈博听着，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泛起的、细微的酸涩感，被这些琐碎又温暖的叮嘱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胀胀的、暖暖的情绪。他点点头，难得没抬杠：“嗯，知道。你也是，拍戏别太拼，该休息就休息。盒饭要是不好吃……就想想老李做的酱牛肉，以意念下饭。”

“好。”刘逸飞应着，手从他领口滑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可能是机场冷气太足。陈博反手握住，把她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慢慢暖着。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安静的小小气泡。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脚边投下依偎在一起的、拉长的影子。

时间一点点溜走。广播又开始催促某个航班的旅客尽快登机。

刘逸飞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她松开陈博的手，往后退了小小一步，拉开了点距离。然后，在陈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忽然上前，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博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不是没抱过。在家里沙发上腻歪的时候，偶尔也会靠在一起，搂搂抱抱。但这是在外面，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在无数双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他们的眼睛底下。刘逸飞虽然做了伪装，但以他俩最近在热搜上蹦跶的频率，被认出来的风险不低。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明显增多了。一些原本只是匆匆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机。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诶？那是不是……？”

“看着像啊！那个男的，是不是之前热搜上那个房东？”

“天仙？！真的是刘逸飞？她抱的是她男朋友？”

“快拍快拍！‘钥匙CP’机场深情送别！这热度！”

“好家伙，真抱啊！我还以为又是营销号瞎编的呢！”

闪光灯亮了几下，虽然不明显，但在陈博的余光里格外刺眼。他下意识地想偏开头，或者把刘逸飞推开一点——倒不是怕被拍，主要是他这人怕麻烦的本能在报警。

但……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靠着他，隔着薄薄的风衣和T恤，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细微的颤动。她的手臂环得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墨镜的边框硌在他肩膀上，有点硬。口罩蹭着他的脖颈，布料有点粗糙。

所有推开的念头，在感受到这些细微触感的瞬间，烟消云散。

去他妈的麻烦。去他妈的围观。去他妈的手机镜头。

陈博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抬起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更用力地、更结实地圈进了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刘逸飞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个味道，连同此刻怀里的温度和触感，一起刻进脑子里。

周围拍照的“咔嚓”声和议论声似乎更响了点，但他不在乎了。爱拍拍去，爱说说去。热搜爱上几个上几个，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这个拥抱其实很短，大概也就十几秒钟。但在陈博的感觉里，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每一帧都清晰得过分。

刘逸飞先松开了手。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定，抬手似乎轻轻按了按眼角，但因为有墨镜和口罩遮挡，看不太真切。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一些，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该进去了。”

“嗯。”陈博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哑。他松开手，插回裤兜，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拥抱时的触感。“进去吧。看着点时间，别误机。”

刘逸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弯腰，拎起那个卡通猫头的帆布手提袋，又拉过自己的行李箱，转身，朝着安检通道的入口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

陈博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把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安检人员，看着她把随身小包放进安检筐，看着她走过安检门，接受安检员手持仪器的检查，然后拿回自己的东西，重新背上包，拉好箱子。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后面，汇入更里面候机区的人流，再也看不见了，陈博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遗忘在喧嚣海洋里的雕塑。

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的人，见主角之一已经离开，也渐渐失去了兴趣，各自散去，忙着把刚拍到的“一手资料”发朋友圈或者微博。机场的喧嚣重新成为背景音，将他包裹。

心里那块从三天前就隐隐存在的、小小的空洞，好像突然被风吹开了口子，变得有点凉飕飕的。不疼，就是空落落的，不得劲。好像平时总在旁边发出细微声响的背景音突然被关掉了，世界一下子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慢吞吞地抬起手，揉了揉有点发僵的脸。然后，他摸出裤兜里的手机，解锁，点开和刘逸飞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早上发的“出发了没？”，她回了个“在路上”。

陈博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过去：

“到了说声。”

发送。绿色的气泡跳了出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应该是在过安检，或者已经关机了。

陈博把手机塞回口袋，又看了一眼刘逸飞消失的那个安检口，那里人来人往，不断有新的旅客走进去，但没有一个是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也一起吐出去。

然后，他转身，双手重新插回裤兜，迈开步子，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算快，甚至有点拖沓，背影在明亮得过分的机场灯光下，拉出长长的、显得有些孤单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回复。

他撇撇嘴，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塞回口袋。心里默默盘算着：三个用月，九十多天……好像也没多长。打几轮游戏，收几趟租，睡几个懒觉，偶尔（被迫）上个热搜……也就过去了。

嗯，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走出了机场大厅。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家小区的名字。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陈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来看。

是刘逸飞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飞机舷窗外的云海，光线很好，云层蓬松洁白得像棉花糖。配文很简单：

“起飞了。很快回来。”

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有点傻乎乎的太阳笑脸表情。

陈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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