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这是演武,不是搏命
三轮齐射过后,朱高燧麾下还能端坐马背的,已不足百人。
连他自己胸前护心镜上,也赫然印着三枚墨点。
高台之上,兵部几位老臣忍不住低呼出声:
“燕王督造的这新式利器,真乃神工鬼斧!轻轻松松便织就这漫天箭幕。”
“方才细数,汉王不过用了两排连弩手,两千之众,竟零伤亡击溃赵王五千铁骑。”
“没错!昔日令我朝头疼不已的草原轻骑之患,怕是要就此斩断根脉了——往后瓦剌、鞑靼再敢纵马南下,怕是来多少,折多少。”
朱棣脸上波澜不惊,可那双眼睛却像被火苗舔过似的,亮得灼人。
显然,这连弩的杀伤力,远超他心中所期。
有了它,火铳瞬间成了摆设,连个响动都嫌多余。
再配上红衣大炮——一远一近、一轰一扫,简直如虎添翼。
大炮专轰敌阵,连弩专撕骑兵,分工明确,毫不拖泥带水。
朱高煦策马疾驰而来,马蹄翻飞,尘土未落便已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在朱棣面前。
“父皇!五军营已全歼‘敌军’,我方零伤亡!”
“好!好!好!”
朱棣连道三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把托起朱高煦的手臂,力道沉稳。
立于身后的文武官员顿时纷纷上前贺赞。
“汉王神勇,真乃国之干城!”
“正面交锋,五千敌骑灰飞烟灭,我军毫发无损——此等战例,史册罕见,朝野震动!”
朱高煦嘴上谦逊,抱拳低笑:“诸位大人抬爱了。这一仗打得顺,全赖老四的连弩厉害,本王倒像坐在马上看热闹的。”
“草原人惯用的斜刺突袭,如今一见我军阵列铺开,立马哑了火、断了脊梁。”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铿锵:“父皇,有此利器在手,瓦剌、鞑靼?不过癣疥之疾罢了!”
朱棣缓缓颔首,神色欣慰,但目光早已越过塞外黄沙,投向更远的海天之间。
他要的,从来不是守住边关,而是踏平藩篱,令四夷俯首。
“你速去唤老三,两支兵马合编为混成军——步骑协同,直面朱瞻基的连弩营。”
“瞻基,带上朕的三千亲卫,下场演武!”
朱瞻基眼中精光迸射,单膝触地,声如金石:“儿臣领命!”
方才瞧着二叔麾下五军营操演连弩之威,他胸中早已气血翻涌,如潮拍岸。
此刻圣命亲授,岂止是求之不得?分明是心尖发烫,恨不能即刻纵马扬鞭!
朱高煦脸色霎时阴沉下来,眉峰拧紧,牙关微咬——果然,老爷子真动了把狼崽子往军中推的念头。
亲卫军,品阶凌驾五军营、三千营之上,是从九边十二镇层层挑出的百里挑一之锐士。
这支铁军,朱棣攥在手里三十年,从未假手于人。
今日却交由朱瞻基节制——虽非正式统辖,可落在朝堂眼里,已是无声惊雷。
他前脚刚压下太子一党,后脚老爷子又捧起这位皇孙?
朱瞻基策马掠过朱高煦身边,咧嘴一笑,清朗中透着三分狡黠:
“二叔,待会儿手下留情啊,小侄这点粗浅功夫,哪敢在您跟前舞刀弄枪?”
朱高煦嘴角牵起一丝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淡回道:
“有你四叔这神器撑腰,你还怕什么?”
话音未落,二人已同时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如离弦之箭,分向各自阵营疾驰而去。
朱瞻基勒马停在演武场外,一眼寻见亲卫军主将秦升。
“秦将军,奉旨调三千亲卫,随我入阵!”
秦升未作迟疑,只略一拱手,沉声应诺。
不过须臾,三千甲士自队列中整肃而出,铁甲映日,步伐如一,踏着整齐鼓点,随朱瞻基马后滚滚涌入校场。
朱瞻基端坐马上,背脊笔挺如松,目光灼灼,眉宇间英气勃发,竟隐隐有朱棣当年横槊临风之态。
“皇孙这般气概,将来必是我大明擎天之柱!”
“可不是?比从前更添几分沉毅,望之便令人安心踏实。”
朱棣听着满朝称颂,唇角微扬,转头问朱高爔:
“老四,这一局,你押谁赢?”
三千对一万,生手对宿将——若无连弩,胜负早定。
可偏偏多了这东西,胜负便如雾里观花,难辨虚实。
不到旌旗倒、鼓声绝,谁也不敢断言。
朱高爔垂眸扫了一眼场中:一边是严阵以待的混成军,一边是静默列阵的亲卫营。
他淡声道:
“规矩捆得太死,打不出真章,不值一评。”
这哪是战场?不过是沙盘推演、纸上谈兵。真正两军对垒、血肉相搏的硬仗,几十年难遇一回。
但凡双方旗鼓相当,谁肯轻易亮刀?
唯有强弱悬殊之时,才是刀锋出鞘之刻。
此时,刚整好队形的朱高燧策马凑近朱高煦,压低声音:
“二哥,老爷子这是唱哪出?咱俩刚打完,他还不尽兴,非要再看一场?”
“三千打一万,赢了不算本事;万一输了……咱兄弟俩这张脸,怕是要在应天城的大街小巷被人嚼烂喽。”
“传出去——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竟败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朱高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问我?我怎知他怎么想!圣命已下,抗旨不遵?你想试试?”
“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朱高燧冷笑一声,摇头道:
“硬着头皮?”
“二哥,你刚才没在我那边,真没看见——”
“我那三千营还没冲到半程,人就全躺下了,箭雨密得连抬头都难!”
“这校场空旷得连棵草都没有,咱们的人,活脱脱就是靶场上的木桩子。”
“硬着头皮往前冲?那是送命去的。”
朱高煦目光扫过身后盾牌阵列,略一沉吟,语速渐稳:
“你部暂退后压阵,先由我五军营收缩推进。至二百五十步处,盾兵立阵,弓手居后,与亲卫军对射。”
“我方才细察过,连弩射程虽广,但今日参演人数有限,三面齐发,到二百五十步时,唯有一路箭矢能覆盖我军正面。”
“以此距离为界,倚盾固守,耗尽其箭矢存量,再命你三千营全力突进。”
朱高燧听完,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两军对垒的场面。
果然行得通。
那连弩射速太快、火力太烈,正面硬扛,纯属自取其辱。
“死马当活马治吧,眼下还能怎么着?”
发令官话音未落,两支队伍已如离弦之箭般动了起来。
朱瞻基沉声下令:“三列横阵,齐整展开!等敌军踏入射程再放箭——箭矢金贵,一枝都不能糟蹋!”
亲卫军是大明最锋利的一把刀,号令所至,如臂使指,旁人望尘莫及。
不过半盏茶工夫,三列人马已稳稳立定,阵脚如铁铸一般。
朱高煦老远就瞥见朱瞻基摆出的那条横贯东西的长蛇阵。
哪会不懂他的盘算?
可大家都是沙场浸染多年的老将,谁还信什么天真把戏?
他朱高爔是那种拎不清轻重的愣头青吗?
“骑兵后压,盾兵前顶,全速推进!”
“弓手紧随其后,拉长纵深,藏身盾后,一步不得脱节!”
五军营用的是长方巨盾——
不像圆盾那样总留缝隙,只要盾手配合默契,层层叠叠,便能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朱高煦干脆将兵力一分为二:朱高燧的三千营远远吊在五百步外,纹丝不动;
而盾兵与掩护其后的弓手,则稳步向前压进,与后方骑兵始终保持二百五十步间距。
朱高煦的军阵,正一寸寸迫近。
朱瞻基断喝一声,三排连弩兵齐齐扣动扳机——
霎时间,箭矢如黑云压境,铺天盖地扑向敌阵,密得连光都穿不过去。
可这阵势,朱高煦早有预料。
他指挥过连弩,更清楚它的脾性。
“举盾——!”
五军营不是纸糊的,令出如山,两千五百面巨盾轰然竖起,箭雨撞上盾墙,叮当乱响,尽数被挡在阵外。
而他们脚步未停,仍在缓缓前推。
首回合交锋,谁也没占到便宜。
朱瞻基一看箭雨无效,立马挥手止射——箭匣有限,耗不起。
可这一停,朱高煦那边竟如闻鼓点,行军速度陡然暴涨数倍!
黑压压的军阵直扑而来,后队骑兵也在朱高燧调度下,不疾不徐地跟上,始终与前军保持安全距离。
这是演武,不是搏命。
但现实冷酷:朱瞻基手里只有连弩兵,没有一盾一甲。
若让对方盾兵贴得太近,自家弓手根本没机会还手。
他只能咬牙下令:全军后撤,阵型不散!
一字长蛇阵绝不能乱——一旦松动,朱高煦立刻就会驱三千营铁骑直插中军!
那时连弩兵挤作一团,唯有前排能射,后排全成摆设。
没有绵密箭雨,骑兵冲阵便是催命符;
一旦被破阵,此战即告终结。
朱瞻基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二叔、三叔能在军中一呼百应。
不过片刻试探,便让他脊背发凉——两位叔叔的战场嗅觉、临机应变,简直滴水不漏。
虽说是借了演武规则的巧劲,却实实在在掐住了连弩的命门。
可这是太子府翻身的关键一仗,他输不起。
看台上,朱棣神色渐渐凝重。
连弩的软肋,终于露出了真容。
不算致命,却扎扎实实是个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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