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伴君如伴虎
哪天坏了零件?只能整个扔了。铁器难塑形,重打一个,耗工耗料,心疼死人。
如今有了统一标尺,所有箭头、机括、弓臂,按图索骥、分毫不差。
坏了?换一个,咔嗒一声就装回去了。
省事、省钱、省火气。
还有——宋礼最想拍大腿夸的,就是省钱!
大明国库里的银子,大半被朱棣砸进了军械炉里。
工钱、料钱,哪样不是烧钱的窟窿?
银子不够,朱棣就得亲自杀去户部,找夏原吉硬扛。
别人去?门儿都没有。
不是夏原吉架子大,是工部开口太吓人——
朱棣一声令下造装备,国库就像开了闸,银子哗啦啦全往工部跑。
常得临时挪用礼部、刑部的经费,才勉强填得上坑。
每次朱棣去户部,宋礼都得替他攥紧拳头,预备着听一场劈头盖脸的数落。
可现在?效率一拉,成本一压,四万张连弩,总共才花了五十万两银子。
摊下来,一张不过十两出头。
而一把火铳?寻常价就得几千两。
这差距,明晃晃摆在那儿,连瞎子都看得清。
朱高爔手指轻叩膝头,点了下头。
这进度,在当下已算拔尖;再往上提,就得靠人——得再带一批熟手出来。
“连弩配的箭矢呢?产了多少?”
宋礼早把账本刻在脑子里,脱口便答:
“还没装成整箭,全是半成品——箭头、箭杆、尾羽,全齐了。”
“三百万套,就等最后一道组装。随时能上弦,随时能上阵。”
眼下大明无战事,宋礼没急着合拢,先囤着。
真要突发战情?
哪怕找来一群庄稼汉,教半个时辰,一天之内,三百万支箭就能齐刷刷立在箭囊里。
朱高爔指尖在下巴上缓缓摩挲两下:
“没组装正好。挑些黑煤石锻的箭头,先装几万支出来,拨给老二老三的营里,搞几场实演对抗,试试怎么用、怎么配、怎么打。”
汉家儿郎,论筋骨、论骑术,确是略逊草原汉子一筹。
这是天生的地势与风霜刻出来的差别。
草原苦寒,马背长大,人人一身硬筋铁骨。
可这些年,大明边军为何总能压着草原铁骑打?
除了火铳与红衣大炮,真正决定胜负的,还得看一套套活泛又狠辣的战法。
这些打法,最早由太祖高皇帝麾下那批身经百战的老将琢磨出来,后来被朱棣拿去反复锤炼、推演、实战验证,硬生生打磨成大明军中压箱底的本事。
这些年,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的将校们没少围着火器琢磨——怎么让火铳不光是“响”,更要打得准、压得住、连得上、收得回。
朱棣微微点头,目光沉静:
“这路子走得对。连弩劲道是足,可若没个精妙章法托底,再强的弓也只是一把哑铁。”
他顿了顿,朝门外扬声唤道:
“小鼻涕,去传话——叫汉王赵王即刻整饬三千营与五军营,申时三刻在应天城外旷野实演!”
“五军营持连弩列阵,三千营照旧披甲跃马,不许放一箭虚发,不许走一步空步。”
三千营,起家不过三千蒙古降骑,却靠着一股子草原上杀出来的野性与默契,越打越壮,越打越精,名字虽未改,内里早已脱胎换骨。
这支队伍最特别的地方,就是人人通晓马语、惯识风沙、能听蹄声辨敌距,连呼吸节奏都带着塞外的粗粝感。
朱棣点他们出阵,图的就是一个“真”字——要让连弩在真正的骑兵冲阵里见血、见风、见生死,而不是在靶场上摆样子。
“哦,顺道把朱瞻基那小子也叫上,让他下午跟着五军营一道走。”
这孩子近来常往燕王府跑,陪瞾儿读书习射的事,朱棣早听人提过几回。
心里头是踏实的。
这才是朱家血脉该有的筋骨:遇挫不折腰,临难不塌肩。
争位归争位,终究是同根生的兄弟,不是你死我活的仇寇。
再说,朝堂上的风向,也确实该转一转了。
太子监国之位空悬太久,地方官赴京请示,接连吃了闭门羹;人心浮动,墙头草随风倒,纷纷投向汉王赵王帐下。
朱高煦、朱高燧这两个混账东西,当老子眼瞎耳聋?
暗地里拉拢东宫旧吏,四处放风说皇上要易储——偏偏还有不少人信得笃定,跟真事儿似的。
朱棣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等哪日揪住把柄,非得一个个拎起来,狠狠掼进泥里!
小鼻涕垂首应喏,转身就走。
朱高煦与朱高燧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类演武,年年有、月月有,老爷子从马背上打下的江山,骨子里就认一个理——兵不练不锐,将不磨不利。
他们早就见怪不怪。
朱高燧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嘟囔:
“刚歇两天,老爷子就坐不住了,咱哥俩啊,天生是操劳的命。”
朱高煦活动着腕子,冷笑一声:
“少啰嗦,圣旨都下了,埋怨顶个屁用?”
东宫。
小鼻涕笑吟吟进门,把皇上的口谕一字不落传了,末了还悄悄凑近朱瞻基耳边,压低嗓子道:
“皇孙爷,奴婢瞧着,皇上怕是要让太子爷重掌监国印信了——您可得铆足了劲,别在这节骨眼上掉了链子。”
小鼻涕自永乐登基起便贴身侍奉,宫里太监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他始终稳坐御前。
这不是寻常人熬得出来的资历。
伴君如伴虎,越是近身,越容易一朝失足、万劫不复。
可他竟能在朱棣身边安然立住十几年,其中分量,不需多言。
连朱高爔那个另类都懒得招惹他,旁人更不敢轻易得罪。
朱瞻基听完,眉梢一扬,当即从怀中摸出块沉甸甸的银锭,塞进小鼻涕掌心:
“多谢公公提点,这点心意,聊表寸心。”
小鼻涕笑意更深,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人影刚消失在廊柱后,朱瞻基便按捺不住,拔腿就往书房奔,一边跑一边喊:
“爹!爹!天大的好消息!小鼻涕透了风——爷爷要让您官复原职啦!”
“我还得去五军营参演呢!您猜二叔三叔见我挎着连弩站在阵前,脸得多绿?”
朱高炽搁下狼毫,神色未动,只淡淡道:
“稳住气,多大人了,还蹦跳着说话?”
“这事我早跟你讲过,你爷爷不会把咱们晾成干菜。”
“得意也得藏三分,飘了的人,摔得最狠。”
“你二叔三叔最近正飘得厉害,皇上这才急着让我们父子回位——既为扶正,也为压邪。”
朱瞻基脸上的雀跃慢慢敛了,点点头:
“我也听说了,他们最近挖得凶,东宫老部属,好几个都松了口。”
“如今府上日日设宴,满朝文武轮番赴席,酒香都快熏到午门去了。”
他语气微沉,朝廷格局,眼下清清楚楚摆着三块板:
中立派、太子党、汉王赵王一系。
原先中立者最少,可四叔返京之后,风向陡变——越来越多老臣选择静观其变,既不站队,也不表态。
这些人,多是靖难功臣,刀尖舔过血、马蹄踏过尸,只要不犯大忌,谁也动不了他们。
中立之势,反倒成了最厚实的一股力量。
其次便是汉王赵王,靠拉拢、许诺、施压,硬是把不少摇摆官员拽进了自己营垒,势力已悄然盖过东宫。
最后,只剩内阁几位大学士,加上几个骨头硬的文官,撑着东宫门面。
朱高炽轻轻摇头:
“这未必是坏事。今日弃我而去,总好过他日背后捅刀。”
“今天能背主,明天就能叛主——你二叔三叔,倒是在替我们筛人。”
朱瞻基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
他忽然明白,那些风吹两头倒的墙头草,留着,不如断了干净。
演武时辰,定在午后。
小鼻涕一溜烟跑去找朱高炽他们报信,宋礼则匆匆赶回工部,着手把那些特制箭镞一件件装上弩臂。
现场只剩朱棣一人静立原地。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垂手而立的上官嫣然身上,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温厚:“嫣然丫头,去沏壶茶来。”
上官嫣然心头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称呼太亲昵、太出乎意料,她慌忙屈膝行礼,转身快步朝茶房去了。
朱高爔斜睨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直截了当地开口:“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
他太清楚朱棣那点盘算了——人全打发走,屋里只剩父子俩,不就是图个清静好谈正事?
朱棣干咳两声,略显局促。有个洞察力太强的儿子,真是连点小算盘都藏不住。
“老四,你觉得……修罗卫,是不是该扩编了?”
此前那份关于兀良哈战事的军报,他反复看了三遍。
里面赫然提到了一支玄卫部队。素来爱夸功贬敌的朱高煦,这次竟破天荒没添半句水分,老老实实把战况一笔笔记下呈递上来。
最令朱棣心头震颤的,是那一段:二十五名玄卫,硬生生在城门缺口处,钉死了数万兀良哈骑兵的冲锋。
地势确有加成,可二五对数万——这种悬殊,哪怕借着城墙之利,也足以令人倒吸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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