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花月楼
借徐妙锦之手?她出手三次的机缘,用在姬沧溟身上,未免太过奢侈,也太不值当。
“退下吧。”
燕王府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上官嫣然挎着青布小菜篮,信步而出。
篮子里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今日府中点的几样小菜。
刚拐出王府所在的长街,一个面色警觉的男子朝同伴微微颔首,脚步一错,悄无声息缀了上去;另一人则转身疾步,匆匆消失在街角人流里。
上官嫣然熟门熟路踱到菜市口,摊前站定,声音清亮:“大娘,青菜三斤,芹菜两斤,油菜再称两斤。”
卖菜的大娘一见是她,乐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一边手脚麻利地挑拣捆扎,一边笑着打趣:
“哎哟,上官姑娘!可有些日子没见喽——莫不是燕王殿下最近都不开火啦?”
她的身份,在应天早已不是秘密。
当初花月楼头牌被朱高爔当街掳走,围观百姓挤破门槛,后来街头巷尾传得比说书还热闹。
这年头没甚消遣,妇人们嚼舌根子,就是最解乏的乐子。一传十、十传百,如今谁不知燕王府里那位唯一的使唤丫头,就是从前花月楼最出挑的上官姑娘?
上官嫣然倒不恼,反而爱听这些热络话。大娘们心直口快,嘴上没把门的,比花月楼里那些笑里藏刀的姐妹坦荡多了。
“可不是不开火,”她笑着摆手,“是皇孙近来常来燕王府读书,东宫那边采买顺道也帮我们捎一份。”
“今儿是郡主惦记这几样青蔬,我才特地出来跑一趟。”
铜板递过去,大娘一把抓进手心,顺手又塞进她篮里一把水灵灵的小葱。
“大娘,这可使不得!您做点营生也不容易。”
上官嫣然忙要推回去,大娘却把葱往她手心里一按,眼睛弯成月牙:
“姑娘啊,我这老婆子可听说啦——燕王殿下身边,除了皇家人,就你一个贴身人;人又俊,性子又软,将来若真披上凤冠霞帔,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卖菜的老骨头!”
上官嫣然登时脸颊滚烫,耳根都红透了,结巴着摆手:
“大娘……您、您可别瞎说!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哪敢高攀燕王殿下……”
要说心里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那纯属自欺欺人。
哪个女子见了燕王那样的人物,还能稳如古井、心无微澜?
可偏偏,燕王自始至终未曾流露半分暧昧,连个眼神都疏离得像隔着三重宫墙。
上官嫣然每每对镜凝望,总忍不住指尖轻抚鬓角,暗自思量:莫非是近来衣饰素淡了,妆容也疏懒了,才叫人瞧不出半点鲜活气?
那卖菜的大娘却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身子一斜,凑近她耳畔,压着嗓音笑:“大娘我熬过半辈子,早看透啦——世上哪有不沾花的男人?你只管往前递个眼风、搭句话,燕王殿下再冷的铁石心肠,也得煨热了!”
话音未落,还朝她挤了挤眼,嘴角一翘,满是促狭的意味。
“哎哟,大娘您可别说了!”
上官嫣然脸腾地烧起来,脚尖一跺,转身便逃也似的跑开了。
身后传来大娘爽朗又响亮的笑声,震得她耳根发烫,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归家路上,她无意间瞥见街边支着个小摊,青布招子上写着“香粉胭脂”四个墨字。
不知怎的,那大娘的话就又浮上心头,像一缕缠人的香,挥之不去。
她竟不由自主踱了过去,停在小推车前,目光在琳琅货品间缓缓游移。
摊主是个极机灵的小伙计,只一眼就看出她衣料细软、举止清雅,绝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立刻堆起满脸笑意,殷勤张罗起来:
“姑娘您瞧这胭脂,色如初绽桃花,膏体润而不腻,连紫宸宫里几位贵人,都常遣贴身丫鬟悄悄来买几盒,哄得圣心欢喜呢!”
“再看这些头面——全是家父亲手打的!洪武年间,谁不知道‘金手李’的名号?达官显贵排着队上门求他打一副镯子、一支钗,连礼部尚书夫人都托人捎过三回话!”
“如今老爷子年岁高了,懒得出门,在家琢磨新花样,打好了让我推出来卖。”
上官嫣然拨弄着一堆银簪玉钗,忽被一支白玉簪子攫住了目光。
温润通透,莹光内敛,触手生凉,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清劲。
她刚拈起细看,摊主已麻利掏出一面黄铜小镜,稳稳搁在推车沿上:
“姑娘试试?光攥在手里,哪看得出它衬不衬人?”
她略一迟疑,放下菜篮,取下头上旧簪,将白玉簪轻轻插进发髻。
抬眼一照——镜中人眉目顿时活了起来,素衣也添了三分华彩。
“老板,这簪子怎么卖?”
摊主搓着掌心,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姑娘好眼力!这料子是和田河里捞出来的上等子玉,匠人足足雕了七日,一口价,二百文。”
上官嫣然正低头端详镜中倒影,闻言手指骤然一顿,瞳仁微缩——二百文?太贵了!
今早出门匆忙,只从库房顺了十几文铜钱,够买两把青菜、一把豆芽,哪够换一支簪子?
“算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
她伸手去拔发间玉簪,指尖刚触到冰凉簪尾——
“这钱,我替她付了。”
一道清越男声落下,一枚银锭“啪”地砸在摊面上,震得铜镜嗡嗡轻颤。
大明市面,一两银兑千文上下,这一锭少说七八两,足抵二十支白玉簪的价钱。
摊主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银子塞进怀里。
他原以为生意黄了,正叹气,谁知天降贵人,出手阔绰得让人腿软——有了这笔钱,往后半年都不用顶着日头出摊了!
可上官嫣然却神色未变,抬手利落摘下玉簪,重新插回旧簪,声音清亮而笃定:
“多谢公子厚意,只是无功不受禄,这礼,小女子万不敢收。”
大明规矩,簪子非寻常物件,那是结发之约的信物,岂能由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随口赠予?
姬沧溟脸上笑容一滞,额角微微绷紧。
他早已盯准上官嫣然每日买菜时辰,更派人在燕王府外守了三天,才掐准此刻现身。
从小到大,他还从未被女子当面拒得如此干脆。
可一想到此行目的,他硬是把喉头那股闷气咽了下去,扯出一抹温润笑意:
“上官姑娘,在下姬家姬沧溟。代付这笔钱,实是有要事相托。”
姬家?她心头一动——大小姐正是姬家嫡女。
可姬家内斗如烈火烹油,花月楼既属大小姐一脉,旁人哪能轻易插手?
“姬少爷有话直说。力所能及,我自当尽力;若逾越本分,恕难从命。”
姬沧溟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上前,手掌按在摊主肩头,不轻不重一拍:
“这锭银子,够你舒坦过整年。还不收拾东西,走?”
摊主早看出气氛不对,见银子到手,哪还敢多留?麻利卷起青布,推着小车一溜烟没了影。
空旷街角,只剩上官嫣然、姬沧溟,与他身后静默如影的随从。
“上官姑娘,既然你爽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想知道——姬月柔上回入燕王府,究竟与燕王谈成了什么?”
姬月柔离府后,姬氏全族迁往应天,此事朝野皆知。
若说其中毫无交易,姬沧溟绝不信。
燕王手握雄兵,威震南北,一句话,就能左右姬家新任家主的人选。
眼下四位继承人势均力敌,燕王若向谁颔首,谁便等于握住了半壁江山。
若能探明那场密谈的底牌,他便可反手加注,一举翻盘。
世人奔忙,不过为利;熙来攘往,皆有所图。
姬沧溟笃定,只要开出的价码足够诱人,燕王绝不会无动于衷。
上官嫣然眸光骤然一沉,心底警铃大作。
他专程来问这些,哪会是闲聊?分明是另有所图。
“抱歉,姬少爷,大小姐与燕王殿下之间,我从未听闻有何约定。”
“若无旁事,我得回府了——午膳还没备好呢。”
话音未落,她已侧身欲绕过姬沧溟,朝燕王府方向快步走去。
她不想猜,也不愿陪他兜圈子。那点耐心,早已被他眼底的算计磨得所剩无几。
这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却像根针,狠狠扎进姬沧溟心里,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戾气。
他声音陡然压低,寒意刺骨:“姬明!”
姬明——一直垂手立在侧后的随从——应声而动,一步横跨,如铁塔般堵住去路,粗壮的手臂横在胸前,挡得密不透风。
“上官姑娘,请留步。”
他身形魁梧,阴影几乎将上官嫣然整个罩住;而她单薄纤细,连一丝硬闯的余地都没有。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面色清冷如霜,直视着姬沧溟:“姬少爷,这是何意?”
他脸上最后一丝客套也消失了,慢条斯理抚平袖口一道褶皱,语气轻飘却锋利:“没什么意思——你既在燕王府当差,替我引见燕王,不过举手之劳。”
“听说上回姬月柔能踏进王府大门,可全靠你牵线搭桥。”
“只要你肯办成这事,酬谢自然丰厚——至少够你在花月楼唱足一年的堂会。”
他刻意咬重“花月楼”三字,字字如钉,敲在她最不愿示人的旧疤上——提醒她:你只是个卖唱出身的伶人,别忘了自己打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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