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下诸王邸宅皆如此
瞾儿第一次见父亲这般冷峻,小身子一缩,眼眶瞬间泛起水光,声音细细发颤:
“瞾儿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朱高爔心头一软,抬手捧住她的小脸,揉了又揉,像揉一团刚出笼的云朵。
“爹不是怪你,是你还没懂这些事——爹说的话,一句句都得记牢。”
他忽然就明白了,前世那些人为什么甘愿当“女儿奴”。
打不得,骂不得,她皱下眉你得哄,她跌一跤你得抱,她想要星星,你得搭梯子去够。
可不是彻头彻尾的奴么?
朱高爔好说歹说,才把瞾儿那点小别扭哄顺了,牵着她慢悠悠下了楼。
他牵着瞾儿的手,穿过青石巷,停在了沐王府门前。
沐英虽是朱元璋的养子,并非血亲藩王,可太祖当年待他,从不作半分含糊——仪仗、俸禄、府制,一概按亲王之礼操办。
沐王府占地三里三百零九步五分,城墙高达二丈九尺,基座宽六丈,顶宽两丈,飞檐斗拱直插云霄,是云南府最雄浑、最压阵的府邸。
这份体面,沐英担得起——平定西南、屯田戍边、教化夷民,哪一桩不是泼天的功勋?
府门口立着两名披甲卫士,见朱高爔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近,齐刷刷横臂拦住去路。
“沐王府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语气硬朗,却不带刺儿,也没那股子狗仗人势的嚣张劲儿。
倒也怪不得他们——沐家镇守云南数十载,早已是西南擎天柱石;若门槛放得太低,怕是连门墩都要被踏平了。
这规矩,不单沐王府有,天下诸王邸宅皆如此。
朱高爔岂会为这点小事动气?
他只抬眼一笑,声音不高不低:“烦请通禀黔宁王,应天来客,专程探望族中长辈。”
话音未落,两名甲士顿时一怔。
应天?那是天子脚下、龙盘虎踞的皇城!能从应天千里迢迢赶来云南走亲戚的,哪一个是寻常人家?
再细看眼前这一双人: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眉宇沉静似渊;小姑娘乌发雪肤,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活水——气度雍容,绝非装得出来。
甲士不敢怠慢,立刻抱拳赔礼:“贵客稍候,小的这就入内禀报!”
说完转身便往里疾步而去。朱高爔与瞾儿就站在朱漆大门外,安静等着,连风拂过衣角都显得从容。
王府深处,现任黔宁王沐晟正与一位玉石商人谈得热络。
云南幅员辽阔,可底子薄、商路窄、货出不去、钱进不来。纵然沐英打下根基、沐晟苦心经营多年,仍难改窘迫之局。
朝廷早把滇地托付给沐家,赋税、军政、边贸,几乎全权放手。
所以但凡有胆量来云南做生意的大商贾,沐晟向来亲自接洽,政策上能松则松、能让则让——图的就是一个“活”字。
今日这位周仓老板,专营腾冲翡翠、缅甸玉石,在江南已有口碑。两人已敲定数条通商细则,眼看就要拍板。
“周老板,既然心意相通,中午就别走了,就在寒舍用顿粗茶淡饭,也算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仓刚要点头应下——
一名甲士喘着气闯进来:“王爷!门外来了对父女,说是从应天来探亲的!”
沐晟眉头一拧:“胡闹!没见正忙着么?让他们申时后再来!”
日日有人登门,或求官、或告状、或献宝,他早听得耳朵起茧。
可那甲士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属下瞧着……那二人举止沉稳,眼神清亮,不像虚张声势的,这才冒昧来报……”
这话倒真让沐晟心头一跳。
沐家离应天几十年了,老一辈故交大多凋零,新结的亲友又多在滇地扎根。谁会突然从京师远道而来?还带着个孩子?
周仓察言观色,当即起身:“王爷既有贵客临门,小人不便叨扰,这就告退。”
沐晟一把按住他手腕,朗声笑道:“周老板这话见外了!你能来云南开铺设栈,就是给我沐家长脸——朋友上门,哪有不奉酒留饭的道理?传出去,别人还当我黔宁王府连碗热汤都端不出?”
“十有八九是哪家远房亲戚投奔来的,您且稍坐,我去迎一迎。”
转头吩咐:“快上雨前龙井,再端几样滇南点心来!”
盛情难却,周仓只得重新落座。
沐晟一边随甲士快步出门,一边追问:“来人可曾报上名号?”
甲士摇头:“未曾明说,只觉气韵不凡,不敢轻慢。”
沐晟更觉蹊跷。
待他赶到府门,只见一人背影清峻,负手而立,正低头看着身边小女孩跳格子——那孩子扎着双髻,裙角翻飞,笑声脆生生的,像檐角挂的风铃。
朱高爔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沐晟目光一撞上那张脸,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住。
“燕……燕王殿下?!”
这张脸,自永乐初年便刻进所有见过他的人心里——不动如岳,凛然如霜。
大明燕王朱高爔,论辈分,沐晟还得叫一声堂弟。
可这位素来深居简出,连朝会都难得露面,此番突临云南,莫非……
“臣沐晟,叩见燕王殿下!”
话音未落,他已单膝触地,行的是最庄重的臣礼。
寻常郡王见亲王,拱手即可。可眼前这位,是靖难定鼎的铁腕藩王,是太宗钦点的监国摄政,更是整个大明最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存在。
两名甲士呆立当场,见王爷都跪了,哪还敢杵着?慌忙跟着扑通跪倒。
朱高爔颔首:“起来吧,自家亲戚,不必拘礼。”
随即低头唤道:“瞾儿,过来,见过沐叔。”
小姑娘立刻停下游戏,小跑着过来,仰起小脸,脆生生喊了句:“沐叔好。”
沐晟连忙摆手,又赶紧伸手虚扶:“郡主折煞臣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这些年虽未听说燕王婚讯,可瞾儿眉眼轮廓、神态气韵,与朱高爔简直如出一辙——明眼人一眼就能断定:这孩子,就是燕王的掌珠。
在这大明,但凡跟燕王沾点边的,没一个敢轻易招惹。
沐晟抬手一引,请朱高爔与瞾儿入府。
朱高爔毫不推让,牵起瞾儿的小手,径直跨过门槛。
沐晟朝守门甲士摆了摆手,众人肃立如松,纹丝不动。
他自己则快步上前,躬身在前引路。
“老四啊,一别十几年,上回见面,还是太祖爷祭太庙那会儿。”
“眨眼工夫,半辈子都过去了,你倒还和当年一样,眉宇间半分未老。”
“我刚得了一匣子云岭深处采的雪芽,叶尖带霜、汤色透亮,你可得好好品一品。”
朱高爔只噙着笑,没接话。
沐晟一路将人引至正厅,亲手扶他在主位落座。
“来,老四,你坐稳当些——这茶,我亲自焙、亲手沏。”
这话一出,坐在侧席的周仓差点打翻手边茶盏。
沐晟是谁?云南王,西南半壁的天!
竟要给一个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亲手沏茶?
注意,不是斟茶,是沏——从温壶、投茶、注水、扬汤,一步不省。
寻常人家,沏茶是仆役的活计;贵胄之间,连执壶都是身份的刻度。
更别说,那人坐的是沐家祠堂议事才启用的正中主位——那是家主之位,非宗族至尊不可居。
能叫沐晟亲手沏茶、主动让座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周仓背脊发紧,指尖冰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沐晟唤人取茶时,见朱高爔目光扫向周仓,忙笑着搭话:
“这位是江南来的玉石行首周仓周老板,专营滇缅玉料,在扬州、松江一带,提他名字,码头上的人都要让三分。”
周仓哪还敢端坐,霍然起身,深深一揖:
“草民周仓,叩见贵人!”
朱高爔颔首示意。
周仓退回座位,两手忽而搁膝,忽而交叠,连袖口褶皱都显得局促不安。
沐晟接过侍女捧来的青瓷罐,手法利落:烫盏、醒茶、悬壶高冲,水声潺潺,茶香渐起。
可就在他提起紫砂壶,准备分汤时——
朱高爔却伸手覆住杯沿,纹丝不动。
“常宁呢?”
沐晟手腕猛地一抖,壶嘴微偏,几滴沸水溅在案上,腾起一缕白气。
他僵在原地,心口一沉:果然是为常宁公主来的。
想到弟弟沐昕昨夜又对常宁动了手,他额角沁出细汗,后颈发麻。
若这位真知道了实情……怕是把沐昕剁成八段,都难消心头火。
“回禀贵人,常宁公主许是晨起晚了些,咱们先喝着茶,她一醒,下人立马就请过来。”
他强扯笑意,话音未落,指尖已微微发颤——这点小动作,怎逃得过朱高爔的眼睛?
朱高爔眸光一沉,腿随意一翘,手掌仍压在杯口,纹丝未移。
满厅空气骤然凝滞,连檐角铜铃都似哑了声。
沐晟捏着茶壶,进不得,退不得。
“去,把常宁叫来。”朱高爔声音不高,却像块寒铁坠地,“没醒,也给我掀被子拖出来——让她来,给我沏茶。”
那语气冷得扎人,沐晟耳根一刺,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
他知道,今日不见着人,这事绝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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