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武形横灵体

三块石头搭成简单的老爷府，拜的是放山的祖师爷孙把头，祈求保佑。
　　拜的时候要默念祖师爷保佑，山神爷开门。
　　赵江一指：“登峰，跪着拜拜。”
　　“哦。”向登峰想也没想，跪下来就磕头了，还蛮虔诚地在心里念神爷保佑他们哥俩这趟收获多多。
　　他拜的时候，赵江就大大方方站在旁边看山势。赵江眯着眼，这是老把式，除去大山势，还得瞅山形和林相，判断哪里容易出人参。
　　每个参帮的把头都有自己的一套，只家传。
　　“江哥，你咋不拜呢？”向登峰站起来感觉不对劲儿了，“就让我跪着磕头。”
　　赵江心里正琢磨完，回头对兄弟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哥都把山神爷给杀了，他能给我开门呐？我拜没用，得靠兄弟你。”
　　向登峰撅着嘴，眨了下眼睛，总觉得不对劲，但感觉赵江说得也没问题。
　　“行啦。”赵江扫了一眼，折了两根长枝，一根递到向登峰手上，“出来也没带家伙什，凑合当索拨棍了。咱开始压山吧。”
　　压山就是搜寻人参的过程，索拨棍儿拨草横向前行，也充当拐杖用。
　　正儿八经的索拨棍儿长度有讲究，上边还要用红绳系铜钱或者道家的山鬼钱。
　　赵江搜寻上坡，向登峰搜的是右边那片，两人互相看不到。
　　赵江拨动草叶，眼睛紧锁住棍子间，看有没有人参的红果子。他走得很慢，查得很细，就是害怕有遗漏。
　　红榔头市人参结出果实，一团一团比平常容易发现，但找的时间久了，眼睛也发痛发花。
　　赵江站起身来，眺望了下天空，然后把刚才搜寻过的地方“打拐”。
　　就是将细树枝折断，避免在这块儿重复的寻找。
　　赵江觉得有些犯困，便拿出水壶咕噜咕噜灌下去，然后拿棍子敲打树干。
　　林中敲树干的声音很响，没多久向登峰那边同样传来了敲树干的声音。
　　听到兄弟回应，赵江放下心来，继续拨弄着，慢慢地压山。
　　这在行话里是“叫棍儿”，既能联络传递信息，还可以惊掉周围的野兽保证安全。
　　这一找就是两个多小时没歇，赵江还是没找到棒槌，向登峰没来喊他估计也没找到。
　　“先休息会儿吧。”赵江看了下日头，摇摇头，看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叫棍儿唤回向登峰，两人重新回到下边抽烟喝水休息。
　　为了不犯忌讳图吉利，抽烟叫“拿火”，休息叫“拿墩儿”，都是为了拿到大人参。
　　向登峰揉揉眼睛，“哥，我眼都看花花了。这片真有棒槌吗？”
　　赵江本来凭的就是感觉，也不确定，望着上边：“咱们再找一个点的，不行就撤了。”
　　“行吧……”向登峰屁股很不安分，坐着扭动。
　　看到兄弟不舒服，赵江安慰他：“是得憋会儿。”
　　压山的时候不能撒尿拉屎，怕冲撞山神爷。
　　“那咱继续吧。”赵江说道，“压完这片算了。”兄弟还没结婚，可别给他憋出毛病来。
　　本来今天也没带专门的家伙什。实在惦记，哪天专门来一趟就成。
　　两人又找了四十多分钟，还是一无所获。
　　听到向登峰的叫棍儿，赵江知道兄弟是憋不住了，索性把硬棍一丢准备回家。
　　赵江走到的时候，向登峰已经在原地蹦跶脚了，憋得龇牙咧嘴的：“早知道不喝那么多水了！江哥，我现在能尿了吗？”
　　“行了，你去吧。”赵江笑道，“我收拾就行。”
　　“好！”向登峰说着就准备窜到林子里背人的地方。
　　赵江眼神自然地随他脚动，原本在脸上的笑容怔住了。
　　“登峰，别动！”赵江伸出手拽住他。
　　“又咋了江哥？”向登峰憋尿憋得额头都白了，下边都有点感受不到，他个黄花大闺男咋能这么折腾宝贝呢？
　　“别动！”赵江小声地说，慢慢地蹲下来，挪开向登峰的脚。
　　在他脚边，有断掉被踩在地上的几根枝叶。
　　“棒槌棒槌！”赵江大声地喊道，声音回荡在林间。
　　向登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赵江看向他又喊了一遍，向登峰才知道是找到棒槌在喊山，他得接山！
　　“什么货？”
　　“六匹叶！”
　　赵江这句六匹叶一喊出口，向登峰连憋尿的难受都忘了，震得他赶快和赵江一块齐喊：“快当！快当！”
　　向登峰蹲下来，声音颤抖地问道：“江哥，真是棒槌？这有六匹叶？”
　　六匹叶，棒槌里的元老，别说见过了，就是消息都少听到。
　　要是发现了六匹叶，更说明这整个山坡已经变成了人参的族群，唤为一片。
　　向登峰怀疑地看着地上的残枝败叶，赵江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也是灯下黑，在坡上寻了老久不见踪影，谁知道棒槌就在猪皇后刚才被困住的地方。
　　要不是向登峰，这棒槌就找不到了，所以说抬棒槌还是要看命里有没有缘。
　　也不怪两人第一时间没发现，猪皇后给那棒槌红果子啃了，幸好没再来上一蹄子。
　　叶子和果子都没了，赵江接几匹叶的时候自然往大了接。想知道具体啥货，只能抬出后看全貌判断。
　　“你方便去吧，别冲树墩啊。”赵江说道，“抬棒槌要挺久的呢。”
　　树墩是山神爷的椅子，人家刚给你开了门拿棒槌，就冲人家椅子尿尿，换谁都不乐意。
　　身上没带拴铜钱的红细绳，赵江就用普通的麻绳栓住棒槌仅剩半截的主茎，把两端搭在两边的树枝上，算是简化后的锁棒槌仪式。
　　向登峰在原地扭着腿，想看得紧，也是想尿的紧，最后赶紧跑了去放水。
　　“等抬完怕是天也要黑了。”赵江想道，不禁加快手中速度，扒去人参周围的乱杂草木，开出“盘子”来。
　　人参的根茎庞大，错综复杂，盘子一定不能小了，至少要弄出人盘腿时那么大的圈子。
　　赵江专心扒拉着呢，就听到向登峰那边哗啦啦的水流声，经久不绝，这泡尿真特么挺长的。
　　向登峰回来后满脸的舒畅，见大哥在忙活着也没打扰，找了一堆柴火，在上风口拢了火驱赶蚊虫。
　　完事向登峰就蹲赵江旁边，看他抬棒槌。
　　这是个细心和细致的活，棒槌的根茎缠绕在一起，需要拨开且不伤。
　　哪怕药效不受影响，人参的收购价格却和品相直接挂钩，哪怕是根小根断了价钱也大减。
　　上山也没带鹿角签子和快当剪，赵江也是艺高人胆大，分辨出是树根草根直接上手拽出掐断，人参的根须则用饭勺子拨除周围泥土。
　　从芦头开始一路往下，任何根须都不能放过。看上去就和考古发掘现场一样，一层一层地抽丝剥茧。
　　哪怕赵江手熟，但确实是费心力的活，加上工具不算趁手，整了两个多小时，棒槌的大半才露出来，还有不少小根须埋在泥里。
　　“拿水。”赵江缓缓抬起手，对向登峰说道。
　　“哥，你要不拿会儿墩儿？”向登峰说道。
　　赵江手背抹了下嘴，摇摇头：“一口气干完得了。”
　　他现在蹲得久了，要是起来休息会再下去，会更难忍受。
　　又过去一个多点，赵江松了口气，总算是完活了。
　　他把勺子收起来，拂去根须上剩余的浮土，小心地捧起整个棒槌，去看品相。
　　看棒槌，首先看“体”和“形”。
　　赵江眼睛从头到尾扫过，主根明显，生长规律，没有出现“奴欺主”，就是根须反过来挤压主根的成长，抢占营养。
　　两条“腿儿”自然地横跨开，体态玲珑自然，属于横灵体，也是典型的“武形”。
　　赵江咧嘴一笑，“运气不错。”
　　棒槌有种分类是武形和文形，文形的主体直顺但体态不好看，市面上武比文的价格多出很多。
　　像这种横灵体，一般都长在土比较浅的地方。
　　人参根茎往下生长碰到阻碍物，就转为横向生长，这样讲横灵体结合字面就不难理解了。
　　看完体和形，赵江接着看阴阳两面、皮和纹，去判断这人参的岁数。
　　铁线纹深密细，皮是锦皮，锦皮是人参生长三十年以后上才会出来的，表面富有油性，光润平滑，看上去就跟锦缎一样。
　　这个人参虽然不算大货，但品相很好，野生的自带一股自然的灵气，不是那些园参能比的。
　　“江哥，这是几匹叶啊？”向登峰问道。
　　“差不多四匹叶。”赵江说道。
　　“咱们带完杨局长打完围，得上这儿住几天。”赵江看向山坡，“这附近的能拿的棒槌指定不少。”
　　四匹叶的岁数差不多五十岁往上，正属于人参的健壮期。三匹叶的灯台子每年就开始开花结果掉人参籽了。
　　所以抬到四匹叶，这面山坡上必定有许多第二代儿女辈的人参，也叫“一撮”。
　　“说不定还能找到‘祖宗’呢。”赵江心里暗想。
　　抬出来的棒槌不能直接收在挎兜里，得包“参包子”。
　　向登峰剥了一整块树皮，然后找了潮湿的苔藓铺在上边，赵江把棒槌放下，像卷春卷一样裹住，最后用绳子捆好就行了，这就叫“参包子”。
　　苔藓柔软又潮湿，利于人参的保存。这玩意儿不需要做什么处理，下山就能直接卖，只有想要长期储存的才会弄个坛子啥的密起来。
　　包人参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雨，赵江两人不禁加快收拾速度。
　　“你要不再拜下老把头？”赵江开玩笑，“咱头回压山就拿货呢。”
　　他原本就逗个趣，没想到向登峰点头，一脸正经地跪下来，双手合十，嘴中小声地念念有词：“谢谢孙把头开门，请保佑我和我大哥进山平平安安拿大货，我们两家健健康康，日子越来越红火。将来我给您修一座正儿八经的庙！”
　　赵江倒没听到兄弟念叨的啥，只是见他很严肃样子，淋着雨也没出声打扰。
　　“和孙把头说啥呢？念这么久。”赵江笑，向登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冲大哥吐了下舌头，转身就往下跑：“赛跑！”
　　这倒是两人长久的游戏。
　　“艹！”赵江笑骂，赶紧撵在向登峰后边，“慢点儿！小心摔了！”
　　中途雨就大了起来，天空中还打起轰隆的雷，配合着昏暗的天色，倒有几分唬人。
　　湿漉漉的两人上了车，摔上车门，对视一笑。
　　“来，哥。”向登峰给赵江点了一根烟，自个儿再叼住。
　　“昨晚看还觉得是晴天呢？”赵江单手把着方向盘，长长地吐了口烟：“要明天这雨不停，杨局估计不会上山打围了，那咱俩还得跑一趟去杀猪皇后。”
　　“感觉下不久。”向登峰脑袋拔出车窗往上瞅，“估计晚上就停了。”
　　赵江打开大灯，雨水顺着山道往下流，车轮子哗啦啦划出水花，倒不像开解放像是在开船了。
　　“你爸妈应该我家，直接回去。”赵江说道，他俩抬棒槌耽搁了时间，这么晚还下雨，向叔他们应该会来赵家问情况。
　　“也就几步路。”向登峰一笑，“差不了几百米呐。”
　　赵江一愣，他还当以前呢。刚搬了新家，确实有点不习惯，有时候还下意识往老地方开。
　　二十来分钟，解放停在赵家栅栏外边，就看到屋里四五人走出来。
　　两人冲到屋下，王桂给他们递毛巾擦脸：“咋这么晚才回来呢？”
　　向登峰乐滋滋地想说，被赵江的眼神止住了，“等会儿再告诉你们。”
　　一见兄弟俩脸上的喜气，两家人对视一眼，知道又有好事了。
　　“行啦，快把这喝了。”方婧从锅里盛了两碗热姜汤给他们，知道俩孩子会淋雨他们就提前煮好了。
　　“诶。”
　　赵江和向登峰接过，呼噜呼噜着热汤，顺着唇边的雨水就下了嘴。
　　“快去洗澡，水给你们烧好了。”王桂推着他们，赵兰取了哥哥的挎兜放到屋里。
　　脱去湿透的衣服、袜子，两人先淋热水，从头浇到尾，滚烫烫的确实舒服，足足来了四五下。
　　然后两人拿着热毛巾，吸了热水擦身子，互相帮着搓背，把皮肤都揉得红彤彤的。
　　现在赵家也没用皂角，改使城里买的洗发粉和香皂，俩人搓得都是泡泡，澡洗得舒舒服服的。
　　换好干净的衣服，拿毛巾擦着脑袋、耳朵出来，身上暖暖和和就被推进了东屋。
　　向登峰不乐意擦干净头发，被方婧硬拿毛巾死搓。
　　桌上美食冒着香气，主食吃的用酸菜呛的汤面，饥肠辘辘的兄弟俩拿起筷子就造了起来。
　　赵江听着窗外的雨水，一边吸溜面一边担心这雨晚上能不能停。
　　杨辉要下雨不去打，不可能放猪皇后死山里，它走路的痕迹也会被冲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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