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陆臻.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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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宴推开门，踏入这片混乱而有序的领地时，才稍稍松懈下来。这里是他的归属地，扭曲，畸形，却也是唯一能容纳他全部真实的地方。
家里很安静，只有熙蒙窝在角落一张椅子上，啃着一片白吐司。面前的几块屏幕幽幽发光，上面瀑布般流淌着江时宴完全看不懂的复杂代码流，旁边一个小窗口正实时显示着某个珠宝店内部的监控画面。
熙蒙：" “哥，你回来了？”"
熙蒙没回头，眼睛依旧粘在屏幕上，声音带着点咀嚼食物的含糊和一贯的慵懒调子。他随手关掉了某个语音频道。
江时宴：" “嗯。”"
江时宴：" “他们那边顺利吗？”"
熙蒙终于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熙蒙：" “有我在，能有什么问题？”"
他用下巴朝旁边另一块屏幕扬了扬，上面赫然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线上围棋对局，黑白棋子厮杀正酣。
熙蒙：" “这不，还有空下棋呢。”"
江时宴的目光在那棋局上停留一瞬，紧绷的唇角松弛了一丝。熙蒙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他是这个家里或许最精密、最难以捉摸的大脑。既然他还能气定神闲地下棋，那边的事确实无需过多挂虑。
熙蒙：" “哥你去买衣服了？有我的份儿没？”"
？
江时宴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面是几件他随手在折扣店买的纯色T恤和工装裤，风格冷硬简单。
江时宴：" “你穿得了吗你就好奇？”"
熙蒙不满地咂了下嘴，放下吐司，身体前倾。
熙蒙：" “咱俩身材差不多好吧？一件衣服而已，别这么小气嘛哥。”"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勾了勾，眼神里带着点赖皮的笑意。
...
江时宴沉默地看了他两秒，那双深邃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阴郁的独眼没什么波澜。最终，还是从袋子里抽出一件深灰色的T恤，随手扔了过去。
布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熙蒙笑嘻嘻地接住，还放在鼻尖装模作样地嗅了嗅。
熙蒙：" “谢啦哥！”"
没再多言，江时宴拎着剩下的袋子，踩着生锈的金属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的隔间。
-
离开了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肾上腺素飙升的任务，回到这熟悉的巢穴，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迷和空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了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站在自己那间除了床、简易衣柜和一个沉重的沙袋外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将袋子丢在地上。
窗外是工业区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乌鸦落在远处锈迹斑斑的管道上，发出粗嘎的叫声。
干爹现在变了，厌倦了那些血与火的直接碰撞，更热衷于用熙蒙的代码、用精心设计的骗局、用看似文明的智谋去攫取财富。这转变让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的江时宴，有种无处着力的茫然。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隔间里亮得有些刺眼。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备注为王雪梅的微信头像，又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前几天发的。
九宫格照片。有几张是她的自拍，在阳光很好的咖啡馆，笑容明媚，皮肤白皙透亮，眼神清澈得像从未见过阴影。几张是她抱着那只叫豆豆的狗。
指尖向下滑动。
更多的自拍，偶尔几句对工作小烦恼的抱怨也带着生活化的可爱气息。完全是一个普通、温暖、被阳光充分照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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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宴的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他感觉自己像个躲在阴暗角落、浑身沾满泥泞和血腥的小丑，贪婪地窥视着舞台上聚光灯下那个光鲜亮丽的角色，内心滋生着可耻的、不自量力的妄想。
他配吗？
男人轻轻抚过胸口下凹凸不平的伤疤边缘，那些隐藏在衣物下的、更为狰狞的陈年旧伤仿佛也在隐隐作痛。
他活了下来，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污秽和残缺。长大后，他学会了用冷漠和狠戾伪装，将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敏感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可一旦触碰到正常与美好，伪装便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觉得自己脏。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都脏透了。
或许，他这种人，生来就不该对阳光下的东西存有任何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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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工厂里更加昏暗。楼下键盘声依旧，夹杂着熙蒙偶尔低声的自言自语，似乎棋局正酣。
有点饿了，江时宴起身下楼。熙旺他们还没回来，厨房区域冷冷清清。
他沉默地走到角落的简易灶台边，从柜子里翻出两包泡面，撕开包装。用铝锅接水，放在电磁炉上。
熙蒙：" “哥，煮面啊？我也要！我也饿了。”"
熙蒙的声音从电脑后传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江时宴：" “行，坐着等着。”"
江时宴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拆开调料包，动作机械。
-
水开了，他将面饼放进去，看着它们逐渐在滚水中软化、散开。
熙蒙：" “搞定！”"
熙蒙那边似乎结束了棋局，伸了个懒腰，椅子滑轮发出吱呀声。他趿拉着拖鞋凑过来，从江时宴手里接过盛好的一碗面，浓郁的汤色，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脱水蔬菜。
熙蒙：" “哇，好香！哥你煮面都这么有水准！”"
明明就是个普通的泡面，熙蒙老是喜欢拍马屁。
江时宴端着另一碗面，坐到旁边一张掉漆的旧木桌旁。他挑起一筷子面，热气熏着他的下颌。
江时宴：" “一天到晚下棋呢，和网友？”"
熙蒙：" “嗯哼。”"
熙蒙吸溜了一大口面，眯起眼。
熙蒙：" “一个挺有意思的家伙。”"
他端着碗又挪回电脑前，单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窗口。
小辛：" “那蓝宝石闪瞎眼了！我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颗的！好刺激啊！”"
熙蒙：" “监控都给你们擦干净了。战利品收好，回来分赃！”"
说完，他又吸溜了一口面，对着江时宴笑。
熙蒙：" “哥你看，他们多开心。”"
江时宴的目光落在监控窗口上。
开心就好。
即使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即使双手迟早会和他一样沾上洗不净的东西，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是真实的，是属于他们这个扭曲家庭的、短暂而真实的快乐。
至于道德？江时宴扯了扯嘴角，那种东西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太奢侈了。被抛弃的孤儿，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哪有什么资格谈道德？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和这几个同样扭曲的家人，抱团取暖罢了。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江时宴动作一顿，放下筷子，掏出来看。
是王雪梅。
【在吗？】
【没什么事，就是……心情有点闷闷的。】
江时宴不太会应付这种细腻的情绪传递，更不懂如何安慰人。最终，点开了转账.备注：夜宵。
[转账已被退还]
「江时宴！你管2000块叫夜宵？」
江时宴看着那被退回的转账通知和后面跟着的感叹号，眉头蹙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会哄人。我没怎么接触过女性。」
那边沉默了片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噗……」
「你这人……明明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很会撩、很渣男的脸，没想到这么…纯情？」
「好啦，谢谢你。虽然方式有点简单粗暴，但心意收到啦。心情好像好一点了。」
「我先去忙点事，晚点聊？」
-
「嗯。」
江时宴回了一个字。
对话就此中断，屏幕暗了下去。
纯情？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他这样的人，和这些词沾边，本身就透着一股荒诞的滑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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