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李建国的工期地狱
通讯频道里传来李建国第八声惨叫。
“它又改了！刚才还是拱桥，现在变成悬索桥了！跨度还从三百米加到八百！预算没动！(；￣Д￣)”
林川擦了擦嘴角的茶渍，按住通讯键。
“李工，冷静，那是噩梦场在读取你的精神创伤，不是真甲方。”
“我知道不是真甲方！真甲方最多改三次！这玩意每三分钟改一次，改完还不给签字确认！比真甲方还缺德！”
背景里传来老王的声音，中气十足。
“老李你别骂了，这边图纸又出新版本了，第四十二版，承重结构从混凝土换成了竹编。”
“竹编？！”
“竹编。还标注了'甲方建议：注意美观性'。”
精神网络里三万个分担节点同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焦虑。
编组十五的操作员在频道里报告：“我这边收到的情绪大概是……周五下午五点五十分收到领导邮件说'方案再改改'的程度。”
“我这边更轻，顶多是外卖超时十分钟。”
“你们适应力真强……”
李建国站在噩梦场正中央，两手叉腰，眼前铺开的工地占了整片视野。
地面是灰色的混凝土底板，裂缝从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半米深的坑。
左边的材料堆里，水泥袋只剩半包，钢筋堆到一半断了茬，一辆水泥罐车停在原地，罐体转了三分之一圈就不动了。
右边竖着一块工期牌。
验收倒计时：00:00:01。
永远差一秒。
数字在那里跳了一下，又跳回来，再跳，再回来。
差一秒，永远差一秒，永远完不成。
李建国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钟。
老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抹子，泥水匠的本能让他看着那面开裂的墙浑身难受。
“老李，你说这破地方到底想干啥？让咱认输？”
“它想让我承认一件事。”李建国把工具箱从肩上放下来，拉链拉开，金属碰撞声哗啦响了一串。“资源永远不够，工期永远赶不上，工程永远完不成。”
话音刚落，头顶的灰色天空发出一道低频震动，整片工地的材料同时少了一截。
半包水泥变成了四分之一包。
断茬钢筋又短了两根。
罐车里的混凝土干脆凝固了。
003号守书人的声音从工地深处传来，方向不定，回音从四面墙壁折射过来。
“感受到了吗。”
声音干涩，节奏缓慢，每个字之间隔着呼吸。
“你带的材料会被消耗。你的人手会被削减。你修好的东西会被推倒。这里的规则只有一条。”
停顿。
“永远不够。”
李建国蹲在工具箱旁边，右手已经摸到了扳手。
“你说完了？”
003号没有回答。
李建国站起来，扳手往腰带上一别，走到那面开裂的墙前面。
“老王。”
“在。”
“和泥。”
“用什么和？水泥不够了。”
李建国从工具箱里掏出分子重组机的便携终端，往地上一戳，启动键按下去，蓝色光圈从底部扩散开。
“谁说要用水泥？”
他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那些碎裂的混凝土渣上。
分子重组机的扫描波覆盖了三米范围内所有松散材料，显示屏上弹出成分分析：硅酸盐42%，氧化钙31%，氧化铁7%，其余杂质。
“够了。”李建国站起来，在终端上输入了一串参数。“这些废料的分子结构没有被破坏，只是排列散了，重新编码排列就能用。”
分子重组机嗡了一声，地面上的碎渣开始移动。
不是消失，是重新聚合。
碎混凝土块一片片拼回原位，裂缝从边缘往中间闭合，像是有人在倒放一段破坏视频。
老王愣在原地看了两秒，反应过来后把抹子往袋里一塞，转身冲向那堆断了茬的钢筋。
“你管墙，我管筋！”
他从自己的设备包里拽出焊接枪，对准断口，火花飞溅。
精神网络里的分担节点传来反馈。
“焦虑值在降？”
“对，我这边的'赶工期'感觉突然变成了'周五提前下班'的轻松。”
003号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有了明显的困惑。
“你在……修补噩梦？”
李建国头也不抬，扳手在手里转了个花。
“少废话。在我们那儿，材料不够就地取材，人手不够就换班，三班倒，懂吗？”
003号沉默了。
噩梦场的回应比003号快。
刚修好的那面墙上突然多出一张公告。
“甲方第43次修改意见：取消承重墙，改为观景平台。附注：不追加预算。”
老王焊到一半的钢筋同时断了三根，新的断口比刚才还多。
地面刚闭合的裂缝重新裂开，这次深了一倍。
林川的声音从主厅传来。
“李工，噩梦场在加码，它发现你在修东西，所以破坏速度翻了三倍。”
李建国从兜里掏出那本施工方案，二十六页带附录的那本，翻到第十四页。
“早料到了。(￣▽￣)”
他朝身后的工程兵招手。
“一组到七组负责地基加固，八组到十二组接管钢筋焊接，十三组把分子重组机的功率拉到最大，老王你带五个人去右翼补墙！”
一百个工程兵分成十三组，各自扛着设备散开，动作利落得跟在地球上修隧道没有任何区别。
003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方向近了不少。
“没有用。我看过无数个文明用技术对抗稀缺，最终结果只有一个。资源枯竭得更快。”
李建国没搭理他。
他在算。
分子重组机每分钟处理三立方米废料，噩梦场每三分钟生成一次破坏，破坏量大约五立方米。
差额两立方米。
“加两台机器就够了。”
他朝通讯器喊了一句。
“十三组，把备用重组机搬出来！两台都要！”
十三组组长回了一声收到，三十秒后两台设备到位。
三台分子重组机同时运转，蓝色光圈叠在一起，覆盖范围扩到了整片工地的三分之二。
修复速度超过了破坏速度。
噩梦场开始颤抖。
头顶的灰色天空出现了裂纹，地面的验收倒计时牌子上，数字跳了一下。
00:00:01变成了00:00:02。
往后退了一秒。
003号的声音变了。
不再从四面墙壁折射，而是从一个固定方向传来。
“不可能。这里的规则是……”
“规则是你定的又不是天定的。”李建国蹲在地上，左手操作终端，右手还在拧一颗螺栓。“你说永远不够，我偏要给你算到够。”
老王从右翼跑回来，满头灰浆，抹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
“老李！右翼补完了！它又变图纸了，这回要在大坝顶上建旋转餐厅！”
“建！”李建国连眼皮都没抬。“它想改什么就建什么，它改需求的速度追不上我施工的速度，我看谁先累！”
二十分钟。
从开始动手到最后一根管线接通，李建国用了二十分钟。
噩梦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它生成了六十七次破坏指令，其中四十三次被分子重组机即时修复，十一次被工程兵手动抢修，剩下十三次因为修复速度太快，破坏还没展开就被覆盖了。
最终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栋完整的建筑。
不是大坝，不是桥，不是旋转餐厅。
是所有图纸的综合体。
底部是大坝级别的承重结构，中段是桥梁的悬索体系，顶部居然真有一个旋转平台。
丑得要命。
但它完工了。
验收倒计时牌的数字定格在00:00:00。
第一次归零。
噩梦场碎了。
灰色天空从正中央炸开，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下来，那些不断生成的破坏指令全部停止运作。
汉克的声音从主厅传来。
“第三层噩梦场防御崩溃！通关时间：二十一分钟！(≧▽≦)”
林川在通讯频道里追了一句。
“二十一分钟，工期缩短了百分之九十九，李工你写过的每一份赶工报告都没这个离谱。”
李建国站直身子，把扳手往腰带上一插，扭头往废墟深处看去。
金色的光正在冲刷整片空间，噩梦场的残余碎片被一层层剥离。
最深处，一个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瘦。
瘦到只剩骨架的轮廓还能被看见。
全身散发着灰白色的光，四肢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连站直都做不到，半跪在废墟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缝间的光在往外流。
003号守书人。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国修好的那栋建筑。
看了很久。
灰白色的光从他身上一点一点流走，每流失一分，他的轮廓就模糊一分。
他开口了。
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困惑了。
“一百八十万年。”
他的手指从地面抬起来，朝那栋建筑的方向伸了一截。
“没有人在这里建造过任何东西。”
呼吸。
“他们都只是被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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