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不死的人也需要回家
002号的胳膊在罗根手里继续变淡。
从指尖到手腕，皮肤下的骨骼纹路越来越清晰，再过几秒连骨头都要看不见了。
罗根的五根手指扣得更紧，指节陷进对方前臂的肌肉里，但那块肌肉已经没有正常的弹性了，手感跟捏一团正在蒸发的冰差不多。
"32%了。"002号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语气平得能用来念天气预报。"就算我想走，也来不及了。"
"来不来得及不是你说了算。"
罗根松开左手，右手依然死扣着002号的前臂，嘴里那根断掉的雪茄替代品被他吐到地上，冲着精神网络开口。
"查尔斯！给我加人！"
地球方向的延迟不到半秒。查尔斯的声音传过来，不带任何犹豫。
"收到，正在扩容。第二层分担节点从三万提升至五万，新增两万节点来自一号舰主力部队预备编组，十五秒内完成接入。"
十五秒。
002号胳膊上的透明区域已经蔓延到肘关节了。
罗根把他整个人从焦土上提起来，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领，不让他往下滑。
"十秒。"查尔斯在倒数。
002号被架着站直了，两条腿撑不住力，膝盖往下弯了两次，被罗根硬生生顶回去。
"五秒。"
"三。"
"接入完成。"
变化是瞬间发生的。
002号身上正在扩散的透明区域停住了。不是消退，是冻在原地，边缘不再往上蔓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透明的部分还在，但不再变大了。
精神网络里多出来的两万个节点正在分担第二层的噩梦场负载，每个人领到的情绪从"忘带钥匙"变成了"忘带钥匙但发现邻居帮你收了快递"。
编组频道里有人报告。
"新编组已接入，负载正常，这边体感跟加了个班差不多。"
"我这组也稳了，就是有点困，跟开了一天会的那种困。"
002号的消散速度从主屏数据上直观体现出来：32%的意识残余率不再下降，在29%的位置卡住了，晃了两下，没继续跌。
汉克从主厅终端传来确认。"消散暂停，五万节点分担后，图书馆的拆线速度被精神网络抵消了百分之九十三，剩余百分之七的衰减可以忽略不计。(；￣Д￣)"
002号站在罗根手里，全身裂纹还在，透明的部分还在，但他没有继续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罗根，那张和罗根一样的脸上，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感激。
是困惑。
一种被困了一百八十万年的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困惑。
"这是什么。"
罗根把扣着他后领的手松开，退了半步，但右手还架着他的胳膊没放。
"五万个人在帮你扛。"
002号的视线落在罗根身后那片空旷的焦土上。那里没有五万人的影子，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在哪？"
"不在这一层。在外面的船上，在精神网络里，在一个叫查尔斯的老头脑子里接着线。"
002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罗根没等他想明白，直接往下说了。
"你一百八十万年没有人帮，那是因为你自己把门关上了。现在有人把门踹开了，你要么站起来走出去，要么继续蹲着等消散。"
"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不用信我。"罗根用空出来的左手从裤兜里把那张工号牌重新掏出来，塑封卡的角被刚才的动作压了一道白痕。"信这个就行。"
002号看着那张卡。
上次他没碰到就被空间震荡打断了，这次罗根直接把卡怼到他面前十厘米的位置，上面那张嘴里叼着雪茄替代品的证件照正对着他的鼻尖。
"你有编号。"002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
"003号。入编三年半，五险一金没断过，年假还剩两天。"
"……入编。"
002号重复了这个词，嘴唇动了两下，发音走了调，但比他说"劳动"那次顺畅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裂纹的手。透明的部分停在肘关节没再扩散，但也没有回退。
"你那个……给你编号的人。"002号的视线从工号牌上移开，落在罗根脸上。"他管什么样的人？"
罗根把工号牌收回裤兜。
"管所有人。有个铁疙瘩手的前恐怖分子他管，一个能控制天气的非洲女人他管，一个眼睛能烧穿航母的小伙子他管，还有我这种活了快两百年的老东西，他也管。"
002号的裂纹在这几句话的间隔里没有变化。
"他管你们做什么？"
"活着。"罗根把话说得很短。"好活着，干点有用的事，月底发工资，年底写总结，偶尔被拉去开会，会上那个嘴很贱的局长动不动就让人写三千字检讨。"
002号的嘴角动了一下。
罗根不确定那是笑还是肌肉痉挛，但002号下一句话把答案给了出来。
"你说的那个局长，他给的面条……什么味道？"
罗根愣了一秒。
他确实在食堂吃过面。很多次。大部分时候吃得太快没注意味道，但有一次李建国从他碗里夹走了唯一的卤蛋，他追着那个工程师骂了整条走廊。
"味道一般。"罗根回答。"但管够。"
002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透明的部分还在。裂纹还在。一百八十万年的伤痕没有因为几句话就消失。
但他的拳头松开了。
五根手指逐个展开，掌心的裂纹在这个动作下扩张了两毫米，但他没有再攥回去。
他抬头看向罗根，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颈部的裂纹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一丝灰光，但动作本身很确定。
图书馆的声音在所有人脑中响起。
"第二层连接，重建指令接收。守护者意识稳定中。"
主厅大屏上，第二层的数字跳了。
29%。33%。37%。
每一次跳动间隔三秒，稳定上升。
罗根架着002号的手终于松开了。对方的胳膊还是半透明的，但站得住了，膝盖不再往下弯。
精神网络里传来查尔斯确认的声音。
"第二层守护者意识锚定恢复中，消散进程已停止，预计十二分钟后可达安全阈值。罗根，干得好。"
罗根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吐掉的半截雪茄替代品，看了一眼，又扔了。
"回去给我报销一条新的。"
主厅里，林川看着第二道光门从濒临熄灭变成微弱闪烁，保温杯被他从固定槽里拿出来，杯盖拧了半圈。
他呼出一口气。
然后杯盖被他拧回去了。
主屏右上角，两个原本稳定在100%的绿色数字同时开始下降。
第三层连接状态：97%。
第四层连接状态：94%。
汉克从终端前弹起来，椅子被尾巴扫出去撞到了后面的设备架。
"第三层和第四层同时开始衰减！天启改了策略，他不再一根一根拆了，他在同时拆两根！(；￣Д￣)"
林川把保温杯重搁回固定槽。
他按下全频通讯键，声音传进六道光门、三艘盾构机和五十万人的耳朵里。
"第三层第四层的同志注意，天启同时在拆你们的线。李建国、斯考特，给我加速！"
三号舰方向，斯考特的回复干脆利落。
"收到，第四层噩梦场已进入第二阶段，预计十五分钟内完成通关。"
第三层的通讯频道里卡了一下。
李建国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背景里有金属碰撞声和至少三个人在同时说话。
"报告，我这边有点问题。"
林川的手指按在通讯键上没松。
"噩梦场它给我变了个……"
信号断了零点三秒。
"变了个招标会！全是假的工程招标会！标书还是甲方爸临时改需求的那种！我人麻了！(；￣Д￣)"
通讯频道里有十几个声音同时炸出来，一半在笑，一半在骂。
林川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凉透的茶。
"李工，噩梦场读取你最深的精神创伤构建空间，你最大的创伤是甲方改需求？"
通讯那头传来李建国的吼声。
"它让我带着一百个人做一个十天工期的大坝，然后每隔三分钟改一次设计图纸！第七次了！刚才把承重墙改成了落地窗！落地窗！大坝要落地窗干什么！(；￣Д￣)"
林川差点把茶呛进气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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