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惟主之言为尺
从甘瑟被逮捕以后，教会委员会便进行了彻夜的私下审讯……在西尔万的不断施压下，教会内几方势力相互倾轧，最终还是决定，召开这一次公开听证会。
西尔万表示，教会当街抓人就已经很过分了，如果连“公开辩论”的机会都不给，场面未免太过难看。
为了赶路，甘瑟在这一路上本来就没怎么休息，来到圣城以后也马不停蹄地进行布道、演讲等活动，被抓住以后更是由一波又一波的人轮番审讯……小半月的折磨，让这位本来就不算年轻的牧师憔悴了许多。
特罗岑虽然昨夜一直表示造反这种事他不想干，但早上起来还是乖乖喝下了变形魔药和任未语一行人混入了人群中。
看着虽然姿态从容、但脸色明显十分憔悴的好友，特罗岑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微微眯起，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特罗岑队长……”
任未语看了他一眼。
“我不担心，圣职者的身体素质要比普通人好很多。甘瑟是一名强大的圣职者，他不会有事的。”
任未语：“呃，我是说，你踩到我的袍子了。”
特罗岑：“……抱歉。”
“甘瑟修士，今日是公开质询大会。本庭将宣读从你著作中摘录的三十九条命题。这些命题均被多位神学博士判定为异端……在宣读过程中，你有权逐条回应。”
“宣读完毕后，你需要签署一份悔过文书，承认错误，并公开诅咒你著作中的所有异端观点。”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甘瑟脸上。
“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甘瑟说。
阿格尼丝开始宣读。第一条来自《论教会》：“教会是创世神的圣仆，但教皇并非教会的元首。唯有创世神与祂的天使是教会的元首。”她念完，看着甘瑟。
“这一条是你写的吗？”
“是。”
“你是否愿意承认，这条命题否定了教皇作为教会最高牧首的权柄？”
“我不承认。创世神是教会的元首，这是圣经的教导。教皇是教会在地上的管理者，但管理者不等于元首。如果教皇把自己等同于元首，那才是僭越。”
“赎罪券不能赦免罪疚，只能赦免教会法所规定的暂罚。若教皇声称能赦免一切，便是篡夺了神的权柄。”
甘瑟承认自己写过。
“神职人员若以权柄压迫信徒，便已丧失牧人的资格。”
他也承认。
就这样，三十九条命题被逐条宣读。有些来自《论教会》，有些来自他早年反驳神学对手的论战文章，有些来自他在学者山的课堂讲义……每读一条，阿格尼丝或克拉拉就会问一句“这是你写的吗”，甘瑟回答“是”或“不是”。
三十九条读完后，伊莎贝拉站起来，走到甘瑟面前。
“甘瑟修士，上述三十九条命题，你已经全部承认或否认。现在，本庭要求你签署这份悔过文书。”
她把一张羊皮纸放在甘瑟面前的矮桌上。
“我，约翰内斯·甘瑟，承认上述命题中包含异端谬误，自愿撤回并诅咒一切与之相关的言论。我服从教会的裁定，接受教会的惩戒。”
甘瑟低头看着那份文书，平静道：
“我不会签的。”
“我不认为你们对我的指控是正义的，我没有散布异端。我写的每一句话，都能在圣经里找到依据……如果你们认为我错了，请用圣经经文指出我的错误。只要你们能证明我违背了圣经，我愿意公开撤回。”
“但如果你们不能证明，只是要我笼统地承认错误、笼统地诅咒自己的言论，那我不能签。”
“这是大公会议的权威。”阿格尼丝冷冷地说，“你拒绝签署悔过文书，就是在拒绝服从大公会议的权威……”
来自萨皮恩提亚的神学家站起身：“圣经里可从没说过，一个人可以拒绝教会的裁决。”
“Obedire oportet Deo magis quam hominibus.（顺从神，不顺从人，是应当的。）”①
神学家又面色铁青地坐下了。
嘴仗打了将近一个小时，依然毫无结果。
“甘瑟修士……本庭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拒绝签署这份悔过文书，枢机团将认定你为顽固不化的异端。”
“按照教会法，顽固不化的异端，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宽恕。刑罚只有一种。”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
“火刑。”
“甘瑟修士，你听清楚了吗？”
甘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从阿格尼丝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怜悯。
“我的教友，甘瑟修士。你还记得你成为正式牧师那一天的祝圣仪式吗？是我用圣油涂抹你的双手……”②
甘瑟打断了她的话。
“阿格尼丝修士，如果教会能用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愿意公开撤回。如果教会不能证明……”
“那我宁愿死在火刑柱上，也不会签这份悔过书。”
阿格尼丝陷入了沉默，脸上那浅淡的怜悯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
“好吧，甘瑟修士，Aut suscipe correctionem, aut sustine poenam.（要么接受纠正，要么承受惩罚。）”
就在这时候，回廊侧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深红色的长袍，领口绣着双尾白狮的纹样。
正是西尔万·罗森贝格。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回廊里的众人，才缓缓落到最中央的甘瑟身上。
“是我签发了给你的安全通行证，我有责任确保你活着离开这里……如果你现在签下这份悔过书，我可以让阿格尼丝阁下同意将终身监禁改为鞭刑。你依然可以写你的文章，发表你的观点。你不需要为信仰而死。”
“西尔万大公！”阿格尼丝不满道。
西尔万摆了摆手：“阿格尼丝大人，我自有分寸。甘瑟修士，接受这样的提议吧，没有人会嘲笑你软弱，反而会敬佩你的勇气……有时候活着比死亡需要更多的勇气，不是吗？”
“也许100年、500年以后，你在历史上的记录会从异端变成殉道者，但到那时候又有什么用呢？死去以后，万事皆空，唯有活着才能见证、参与、改变历史。”
任未语观察着场上的局势，摸了摸下巴。
［西尔万这家伙的说话风格，和普叙克挺像的。］
甘瑟看着西尔万，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色憔悴疲惫，身体因数周的折磨而虚弱，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西尔万公爵，我理解你的想法，许多时候，活着确实比死更需要勇气。但，有一种活着，比死亡要更糟糕。”
“——行尸走肉，麻木地活在谎言之中。”
甘瑟的声音铿锵有力：“我并不渴望死亡！但我绝不活在欺骗之中，若我签署了这份认罪书，我不仅是欺骗了你们，更是欺骗了自己的灵魂和信仰。”
“我不会背弃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更不会出卖自己的信仰和尊严！”
“如果你们要为此烧死我，那就尽管来吧。我告诉你们，你们要烧死的并不是一个异端分子，而是你们每一个都真正所惧怕的——真理！”
“Aut corrigite me ex Scripturis, aut dimittite me.（要么用经文纠正我，要么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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