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余党
大理寺的牢房在城西，顾承安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嘴角扯了一下：“大哥来送我最后一程？”
顾温羡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隔着铁栅栏看他那张瘦了却挺平静的脸：“我来问你几件事，你老实跟我说。昨晚赫连交代了一些，但没全说。你既然跟他搭上了线，应该还知道些他不知道的。”
顾承安靠着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想问什么？”
“肃亲王在北境的人，除了赫连之外，还有谁在接应？”
顾承安靠在墙上，把这话在嘴里来回嚼了两遍，才慢慢开口：“肃亲王在北境安的人，我知道得也不全。不过有个名字，赫连八成不知道。”
顾温羡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凉州城外三里亭，有个中间人姓邱，叫邱世安。明面上是个跑货的商人，在凉州开了间茶庄，其实是阿史那早些年安在北境的老线。肃亲王跟阿史那之间通的那些信，多半都从他手里过。赫连只管带兵打仗，这些文线的事，他压根不清楚。”
“邱世安在凉州多少年了？”
“少说十年。”顾承安声音不高不低，“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手底下有一批人，散在凉州、甘州几个地方，平时做正经买卖，关键时候管联络。肃亲王给阿史那送的那封信，就是走他的路子递出去的。”
顾温羡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为啥要告诉我这些？”
顾承安靠着墙，日光从铁栅栏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轮廓切得明一块暗一块。他笑了一下，那笑淡得跟没有差不多：“我不是帮你，我就是不想让肃亲王的人好过。他拿我当棋子，用完就扔，我凭啥还替他兜着？”
顾温羡站起身，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牢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你的命，陛下已经定了。明天午时三刻，跟赫连一起。”
顾承安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平得听不出啥情绪：“知道了。”
顾温羡走出大理寺牢房的时候，日头正毒。他翻身上马，沿着长街往宫城去了。
御书房里，赵恒听完顾温羡的回话，脸上没啥变化。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邱世安，凉州茶商，十年布局，这条线埋得够深。”他偏头看了顾温羡一眼，“你打算啥时候动身？”
“臣想明天一早就走。”
“明天是赫连和顾承安行刑的日子。”赵恒声音不高不低，“你不在京里，不怕有人说你避嫌？”
“臣正是为了避嫌才要走。”顾温羡声音也不高不低，“承安的事，臣已经跟陛下求过情，不株连全族。明天行刑，臣在场也改不了啥。与其留在京里让人看齐国公府的热闹，不如趁早把北境那条线拔了，把该办的事办完。”
赵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头：“你去吧。凉州那边，朕让郑怀仁配合你，都察院在西北几个省都有眼线，你用得上。”
顾温羡行了个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回到齐国公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他穿过花园往东跨院走，推门进去，沈玥宁正坐在廊下，顾朗被她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顾衍躺在摇篮里，自己跟自己玩手指头，安安静静的。
沈玥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他脸色沉，就没先开口，等着他自己说。
顾温羡在她对面坐下，把牢里顾承安说的话学了一遍，最后才说，自己明天要去凉州。
沈玥宁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正伸手够她衣领的顾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要去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沈玥宁点点头，把顾朗往怀里拢了拢：“那你去吧。家里这边，有父亲和大哥照应着，出不了大岔子。”
顾温羡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伸手把她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我答应你，办完事就回来。”
沈玥宁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有点发红的眼角上，伸手握住他搭在她耳边的手指：“你每次出门我都说路上小心，你每次也都答应我好好的。这回也一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温羡就走了。
他没惊动沈玥宁，只在走之前弯下腰，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又替沈玥宁掖了掖被角，才推门出去。
顾朗在睡梦里皱了皱小眉头，哼唧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沈玥宁其实醒了。她闭着眼，听见他轻手轻脚走出去的脚步声，听见门合上的轻响，听见院子里苍鸢低声说了句“都备好了”，然后马蹄声沿着后巷渐渐远了。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青禾推门进来时，她已经穿好衣裳，正站在窗前，看着后巷尽头那道消失在晨雾里的影子。
“世子妃，今天做什么？”
沈玥宁转过身，目光落在摇篮里两个还睡着的小家伙身上：“把药圃收拾一下，该种的种，该收的收。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午时三刻，午门外。
赫连和顾承安被从大理寺牢里提出来时，日头正烈，午门外的石板上已经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乌压压一片，从午门一直排到长街拐角。
赫连走在前面，手脚都戴着铁链。他走得很慢，脚上的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哗啦哗啦响。
长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乌压压一片，吵吵嚷嚷，说什么的都有。
“那个是大宛的将军？听说带了几千人摸进京城来的……”
“胆子也忒大了。”
“旁边那个谁啊？”
“齐国公府二公子，顾承安，跟外邦勾连，想趁乱打宫城。”
“啧啧，齐国公府这回可栽了。”
“听说世子昨晚在御书房跪了半宿，替全族求情，才没株连。”
“那也够丢人的了。”
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往角落里飘。
顾远州站在角落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石板上那个瘦瘦的身影。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一声令下，刀落，人头滚。人群里低低骚动了一阵，很快又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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