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番外 魔界的城主
魔界的城主叫殷夜。名字是花千骨取的。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少年，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跪在花千骨面前，说“我没有名字”。花千骨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说“你叫殷夜。殷红的殷，黑夜的夜”。他不懂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但记住了。后来他懂了——殷是血的颜色，夜是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间。他在血与夜之间活了下来，然后站了起来。
四十年过去了。殷夜从瘦弱的少年长成了高大沉稳的男人。肩膀宽了，下巴硬了，但那双眼没变，还是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是魔界之主，但从不自称“王”。他说，“魔界不需要王，需要干活的人”。他干活。从早干到晚，从春干到冬，干了一万多个日夜。
新城从废墟上长起来，像那棵红树一样。
这天清晨，殷夜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的新城。街道是石板铺的，两辆马车可以并排走。两边种着树，不是魔界以前那种歪脖子枯木，是从仙界移来的银杏，叶子绿油油的，秋天会变黄，黄得像金子。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肉的。卖药的那家老板是个老散仙，被仙界赶出来的，在魔界安了家，娶了魔界的媳妇，生了两个胖娃娃。
有人在街上走，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手里举着风车。风车哗啦啦转，孩子的笑声传到了城墙上。
殷夜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对，他没有小时候。他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在废墟里了。爹死了，娘也死了，他一个人爬出来，膝盖磨破了，骨头露出来，他也不觉得疼。疼不疼的，活着就行。
“城主。”副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书。“今天的报告。粮食、税收、学堂、医馆，都在这了。”
殷夜接过，一页一页翻。粮食丰收了，够吃两年的。税收够了，够修一条新路的。学堂新收了六十个学生，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二岁。医馆看了两百个病人，没有一个死的。
他翻完了，把文书还给副将。“红树呢？”
“又长了。三年前一丈，现在一丈五了。”
殷夜转身走下城墙。他要去看看那棵树。
红树长在新城的东边，一片空地的正中央。不高，比周围的树都矮一截。但红得很纯粹，树干是暗红色的，树枝是朱红色的，叶子是鲜红色的，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把地面染成了一片暖红。
殷夜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光滑，微微发烫，像有体温。他记得这棵树刚长出来的时候，只是一根小苗，两片叶子，红得发紫。他以为是杂草，差点拔了。一个老人拦住他，说“这是魔界的气运树，不能拔”。他信了，没拔。三年，长到了一丈五。
“殷夜。”
他转过头。老人在他身后，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就是当年拦住他拔树的那个老人。
“老丈。”
“今天又长高了。”老人指着树顶。“你看，新发了三片叶子。”
殷夜抬头看。树顶确实有三片新叶，嫩红色，半透明的，像三片薄玉。
“城主，”老人看着他，“魔界活了。”
殷夜没说话。他看着那三片新叶，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城主府，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
他每个月都给花千骨写信。写了四十年，从一页纸写到十页纸，从歪歪扭扭的字写到工工整整的字。信上写魔界的变化——种了多少棵树，收了多少斤粮食，修了多少条路，盖了多少间学堂。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今天，他写得比往常短。只写了几行——
“神王陛下，红树又长高了。三年前一丈，现在一丈五。老人们说，再长三年，就能开花。魔界的花，很久没开过了。我等它开。”
“新城又扩建了一条街，多了二十间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肉的。卖药的是个老散仙，被仙界赶出来的，在魔界安了家。他说‘魔界比仙界好’。我信。”
“学堂收了六十个学生。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二岁。三岁的那个，是个孤儿，爹娘都没了。我让他住在城主府，每天跟我一起吃饭。他不爱说话，但爱吃肉。我叫厨房多给他做。”
“医馆看了两百个病人，没有一个死的。老医生说‘这是魔界最好的医馆’。我说‘魔界就这一个医馆’。他笑了。我也笑了。”
“神王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看看？红树开了花，我第一个告诉您。”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副将。“送去缘界。”
副将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殷夜又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一起送去。”
副将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红树的叶子。鲜红色的，还带着露水。
“给神王陛下的。”殷夜说。
副将把布包扎好，和信一起揣进怀里，大步走了。
殷夜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红树。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红色的光斑。他想起四十年前，他从废墟里爬出来，跪在花千骨面前。那时候他浑身是伤，膝盖的骨头露在外面，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花千骨蹲下来，看着他，说“你不会死”。然后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股暖流从她掌心传过来，穿过他的身体，流遍全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骨头被血肉包住，皮肤重新长出来。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他活过来了。
“殷夜。”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幻觉，是真有人叫他。
他猛地转过头。花千骨站在门口，白发披肩，穿着淡青色的裙子，脚上踩着草鞋。她旁边站着白子画，手里端着一杯茶。再旁边，是杀阡陌，手里拎着一条鱼。
“神王陛下？”殷夜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信还没到，人先到了。”花千骨笑着走进来。“想给你个惊喜。”
殷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陛下，您……您怎么来了？”
“来看红树。”花千骨看着他。“你不是说，开了花第一个告诉我吗？我先来看看它长了多高。”
殷夜领他们去了红树那里。白子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色的叶子，沉默了一瞬。“好树。”他说了两个字。杀阡陌绕着树转了一圈，拍了拍树干。“比妖界的桃花还红。”花千骨伸手摸了摸树干，光滑的，温热的，像有脉搏。
“殷夜。”她叫他。
“在。”
“你做得很好。”
殷夜低下头。四十年的辛苦，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咬牙坚持，在这一刻，都值了。
那天傍晚，花千骨坐在红树下，殷夜坐在她旁边。夕阳把红树染得更红了，人和树都融在一片暖色里。
“神王陛下。”
“嗯。”
“红树开花的时候，您一定要来。”
“好。”
“一定。”
“一定。”
殷夜笑了。四十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花千骨走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殷夜。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殷夜，路走着走着就出来了。你走出来了。继续走。别停。”
他把信折好，贴着心口放着。和四十年前那封信放在一起——四十年前，花千骨给他取名之后，也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叫殷夜。殷红的殷，黑夜的夜。从今天起，你是你自己了。”
两封信，隔着四十年，写的都是同一句话——你是你自己了。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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