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安全屋分布图
他用匕首割断了老陈手腕上那种黑色细绳,细绳割断之后弹开来,在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边缘的皮肤已经磨破了,渗着组织液。
老陈抓住郑毅的手臂。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冷,指甲盖发白。
他看着郑毅的眼睛,嘴唇翕动着,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话。
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破碎的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敲下来的碎块。
“柳……七……不……在胥门……搬……走了……”他忽然一阵剧烈地咳嗽,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刀片刮气管,“搬去……阊门……外……石……码头……东边……第三个……船坞……”
季小云蹲下来,把老陈的头靠在自己膝盖上,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但她自己的手指也在发抖——不是柳七让她去墨驼巷找吕掌柜,是柳七把这句话留给了聋子。
聋子用十几年装聋的代价替柳七守着秘密,到了最后,他为了传出这个秘密,第一次用自己嘶哑难听的、破碎不堪的嗓音说话。
“石码头东边第三个船坞。”她把这个地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用牙齿咬着一枚硬币,确认它是真的。
老陈点了点头,眼睛闭上了。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两边淌,流进了耳朵里。
郑毅把他背起来,朝门外走去。
桃花桥的雾正在散。
河面上的雾气被初升的太阳照穿了几个洞,金色的光柱从洞里斜斜地射下来,照在水面上,把水汽蒸发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烟霭。
河对岸有人在收渔网,渔网从水里拉起来的时候水珠四溅,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阳光。
桥头那盏灯笼里的蜡烛终于烧尽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笼顶部的气孔里袅袅地升起来。
季小云跟着郑毅走上桃花桥,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中变得清晰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开的复杂情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缂丝铺,门还开着,织机上的牡丹蝴蝶还挂在那里,织了一半的丝线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从桃花桥到阊门外的石码头,路不算远,但季小云走得很快。
她走在最前面,灰蓝色的短褐在晨风里猎猎地响,腰间别着苏檀给她的短刀,刀柄上的红线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她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偶尔抬手拨开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
老陈扒在她背上,分量不算重——十几年不怎么出门的人,骨头轻得像一捆干柴——但背着一个成年男人赶路,她的呼吸还是越来越粗。
苏檀几次想替她,她都摇头。
郑毅走在最后面,边走边把怀里那沓任务通知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把和苏州有关的几张抽出来,单独折好塞进袖口,其余的用油纸重新裹紧。
织梦人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苏州有十一个人。”吕墨林死了,老陈暴露了,还剩九个。
九个梦魇的人分布在苏州城的各个角落,开茶馆的、摇渡船的、在织造府做文书的、在药铺抓药的。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每一个人都可能在今晚接到同一条命令:清理叛徒。
柳七现在是最危险的。
梦魇内部已经启动了清理程序——吕墨林死了,老陈被刻了字,按照织梦人的说法,下一个就是柳七。
织梦人虽然临时改了主意,但梦魇不是只有她一个杀手。
她能改主意,别人不会。
从她被派来苏州清理门户的那一刻起,苏州城里其他梦魇成员应该都已经接到了同样的通知。
织梦人虽然走了,但苏州城里的其他梦魇杀手不会闲着,尤其是在天马上就要亮了的时候——天亮之前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郑毅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季小云没有说话,但她的步伐更快了,几乎是小跑。
软底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一片被风吹着跑的叶子。
石码头在阊门外运河的一个分汊口上,比城里的码头更偏,更冷清。
这里是货船的集散地,白天船来船往,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部分船都还没起锚。
河面上停着几十条船,船舱里的灯都灭着,只有桅杆上的风灯在晨雾里摇摇晃晃,发出昏黄的、微弱的光。
码头上堆着一排排用油布盖着的货箱,货箱之间只留下窄窄的通道,通道里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麻绳浸了桐油之后的刺鼻气味。
一只野狗蹲在码头边上啃什么东西,看到人来,叼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跑了,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季小云在码头边缘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
她用手指了指码头东边。
东边有一排船坞,是用旧船改的——把破船的船舱拆了,架在水面上做成简易的水上棚屋。
船坞之间的水道很窄,只容一条小船通过,水面上漂着碎木屑和干草。
第一个船坞里堆满了渔网和浮漂。
第二个船坞里停着一条修了一半的平底船,船底朝天,旁边散落着刨花和木屑。
第三个船坞藏在两棵老柳树的后面。
树枝垂下来,枯黄的柳条几乎垂到水面,把船坞的入口遮住了一大半。
季小云拨开柳条,弯腰往里走。
船坞里很暗,水面上的雾气比外面更浓。
一条破旧的平底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船头靠着木桩,船尾隐在暗处。
船篷是竹编的,上面盖着几层油布,油布边缘压着几块石头。
船篷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光。
“哥。”季小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船篷里的光立刻灭了。
船篷里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沙哑的、熟悉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小云?”柳七掀开油布帘子钻了出来。
他比在湖州窄巷子里时更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
右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绷带是新的,但伤口显然还没好——握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虎口上那道老茧还在,但手背上的青筋比上次见他的时候更突出了。
他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种冷而亮的、狐狸一样的眼睛,看到妹妹先是惊喜,然后看到了她身后的人——郑毅、苏檀、还有趴在苏檀背上的老陈。
“你怎么——”柳七没说完,老陈从苏檀背上抬起头来。
两个人在昏暗的船坞里对视了一瞬。
十几年装聋的缂丝匠,和六年在逃的杀手。
柳七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喉结快速地滚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
他转头对季小云说:“把老陈扶进来。
快。”
季小云把老陈从苏檀背上接过来,扶进船舱里。
柳七用左手掀开油布帘子,让她们进去,然后转过身看着郑毅。
他没有拔刀——他的刀就放在船篷入口的木架上,伸手就能够到,但他没有拿。
“你怎么找到她的。”
“熊彪说的。”郑毅说。
柳七苦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像刀尖在冰面上划了一道。
“老熊那个嘴。”
“他以为你出事了。
他不是出卖你,他是在替你求援。”柳七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手指在绷带上来回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道关着的门。
沉默了一息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郑毅,“你们来找我,不会只是来叙旧的。”
郑毅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苏州相关的任务通知,递过去。
柳七接过来,借着船篷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吕墨林那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腊月初一,苏州城北墨驼巷。
吕墨林。
清理门户。”他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在用一把锈刀割自己的喉咙,“他死了?”
“昨天。
我们去晚了一步。
杀他的人用的是细刀,和你用的刀法很像。”郑毅指了指柳七手腕上的绷带。
柳七把那张纸折好,还给郑毅。
“吕掌柜是梦魇在苏州的档案员。
所有的任务通知都经过他的手。
他替我藏了六年的档案,每年都漏掉一条,让梦魇以为我在苏州的活动范围只在城北。
他救了我六年。
我不是叛徒,他才是。”他顿了顿,把老陈背上的字指给柳七看——那三个血写的“我知道”。
血已经凝了,笔画边缘结了黑色的痂。
柳七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老陈。
老陈坐在船篷角落里,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柳七蹲下来,握住老陈那只被细绳勒过的手,手指在那些深紫色的勒痕上轻轻碰了一下。
老陈睁开眼,看着柳七,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柳七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用说了”,然后站起来,转向郑毅。
“织梦人来了苏州。
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们已经碰过面了。”郑毅把在缂丝铺里和织梦人交手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那把扇子,那根针,那个耳后的针眼簪。
听到“针眼簪”三个字的时候,柳七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厌恶和警觉的神情,像是闻到了某种只要一出现就意味着大麻烦的气味。
“织梦人在梦魇里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们不负责杀人——至少不直接杀。
他们负责审讯和控制。
他们能让一个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熊彪说的那个三天三夜不睡觉的人,就是织梦人的手笔。
他们用药、用针、用声音、用你不知道的任何手段,钻进你的脑子里,把你最怕的东西翻出来放在你面前。
梦魇里所有人都怕织梦人,连首领都对他们客客气气。”柳七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手腕上的绷带,手指在绷带结上捻了一下,“你刚才说,她把扇子扔了之后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然后你们过了几招她就走了?她对你手下留情了。”
“她留的不是情,是观察。”郑毅说。
苏檀从船篷里出来,把刀靠在船舷上。
她刚才在里面给老陈处理了背上的伤口——用船上找到的半瓶烧酒洗了伤口,撒了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了。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烧酒和血混在一起的淡红色液体,在河水里涮了一下,甩干了,把手重新搭在刀柄上。
“她把苏州城里梦魇的人数都告诉了你——十一个人。
这不像是一个清理门户的人会做的事。
她是在给你信息。
至于为什么给你——要么是她想借你的手除掉苏州分部里她不喜欢的某个人,要么是她在试探你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回合。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船篷里忽然传来季小云压低了的惊呼声。
众人同时转头,看到季小云蹲在老陈面前,手里拿着一张从老陈棉袍夹层里翻出来的油纸。
油纸叠得四四方方,被汗水和河水浸得发软,打开来上面用炭条画着一张潦草的地图。
老陈一直在发抖的手忽然稳住了,指着地图上阊门码头的位置,指节在纸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柳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苏州分部的安全屋分布图。
每一个梦魇成员都有自己的安全屋,除了直属上线之外没有人知道地址。
这些位置、标记——这些东西一旦被组织发现,老陈会被活剥。”
郑毅蹲下来,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了九个圈,分散在苏州城的各个角落。
这些圈就是织梦人说的苏州分部的其余九个人。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城北的墨驼巷到城西的桃花桥,从运河沿岸到阊门码头。
梦魇在苏州的整张网,被一个装聋十几年的缂丝匠用炭条画在了一张破油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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