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夏雨荷的消息
夏末的风从江南一路北上,裹着苏州城外荷花塘的余香,经由驿站传至京城时,已是一封封夹带着桂花干与莲蓬子的家书。
最先抵达养心殿的那封,笔迹是乾隆的。
末尾处特意附了一行朱批。
“柔妃服许大夫三月方剂,咳喘已止,面有血色。朕心安矣。且留南中养息至秋末,待桂子落时再议北返。”
永琪展开信纸时,窗外正落着今夏最后一场急雨,雨点敲在琉璃瓦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他看完了信,没有立刻放下,目光在那行朱批上又停了一瞬,然后递给了坐在一旁的萧云。
萧云接过来也看了一遍,读完后没有说话。
这封家书到来之后的日子,毓庆宫比往常更安静了一些。
永琪每日晨起便往养心殿批折子,萧云则坐在殿内靠窗的矮案前替他分类分拣,有时也替他拟几封简单的回函。
户部的秋粮折子、兵部的换防奏报、礼部的冬至庆典预案,一摞摞堆起来又薄下去,再堆起来,再薄下去。
偶尔两人同时抬头,目光在案面上空交错一瞬,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着同一件事。
江南那边的消息,已经又隔了七八日了。
又过了半月,第二封信到了。
这封信是容音写的,字迹比乾隆的更细密些,语气也更温和。
信中说,柔妃已能每日在庭院里走上一炷香的工夫,有时还能坐着轿子去虎丘看一回山景。
许大夫说,若入冬前能保持如今的状态,这病便算是真正稳住了。
信的末尾,容音写道:“雨荷常念叨紫薇,说等回了京城,要亲手给她绣一条帕子。你们在京城替我们守着那份差事,辛苦了。”
永琪把这封信读了两次,第二次读时目光在那句“辛苦了”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
萧云坐在一旁,正低头缝一只香囊,针脚比上回齐整了不少,她听见永琪放下信纸的声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皇额娘信里说了什么?”
永琪把信纸轻轻推到她面前:“说柔妃娘娘已经能出门看山了。”
萧云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看完后弯了一下嘴角,又放回桌上。
又过了几日,一道正式的谕旨从江南发回,通过六百里加急递入养心殿。
谕旨不长,措辞却比平日宽松许多,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朕与皇后、柔妃暂驻苏州,至霜降后启程回銮。留京监国诸务,永琪处置得宜,萧云襄助有力,朕甚感欣慰。勉之。”
永琪把这封谕旨收好,放进案角的木匣中。
萧云坐在他旁边,等他把匣盖合上,才开口说了一句:“皇阿玛说‘勉之’,那就是满意了。”
永琪没有接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窗外的日光正从菱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衣襟上的暗纹照得微微发亮。
当晚,永琪与萧云在毓庆宫的廊下坐了一会儿,月色正从院墙上方铺下来,把青砖地面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檐角的风铃偶尔被夜风拨动,发出一两声清越的脆响,又归于安静。
永琪侧过头看了萧云一眼。
“等皇阿玛他们回来,我们便可以歇一歇了。”
萧云目光落在院中那丛在月色下泛着暗影的竹子上。
“到时候我想去一趟草原。”
永琪没有犹豫:“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夜风从院墙上方掠过,把檐角那串风铃又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随即归于沉寂。
萧云的头朝永琪的方向靠了过来,像是那阵夜风和连日来的疲惫一起涌上来,终于把她的眼皮压沉了。
她的额头抵住他的肩窝,发顶蹭过他的下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信赖。
永琪没有动。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闭着的眉眼上。
月色从廊檐边缘斜斜地铺下来,把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拉成一道细密的弧线。
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缓了一些,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的起伏微微牵动着衣襟上那道被夜风拂乱的暗纹,一只手还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方才那阵困意来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把手放平。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确实是睡着了,然后才极轻地动了一下肩膀,把她的头从肩窝处慢慢托住,换了一只手拢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
他起身时动作很轻,先是半蹲着把人整个拢进臂弯里,然后才慢慢直起腰来,把重量均匀地分到两条手臂上。
萧云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一挪动扰到了,但随即又安静了下来,脑袋往他胸口的方向偏了偏,呼吸重新均匀了下去。
永琪抱着她跨出廊下时,月色铺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轮廓。
他没有走得太快,像是怕颠着她,每走一步都先确认落脚的位置才把重心移过去。
经过院中那丛竹子时,竹叶被夜风拂动了一下,在他经过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沙沙声,像是一道压低了的问候。
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正殿的门虚掩着,他用膝盖轻轻顶开门扇,侧着身把萧云抱了进去。
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在桌案上亮着一团温润的暖光。
永琪走到床榻边,先把她的头枕稳了,才慢慢把手臂抽出来,又替她脱了靴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
萧云侧躺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方才蜷着的那道姿势,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他把她搭在腰间的衣摆理正,又把床头那只被她缝了一半的香囊挪到桌案上,怕她翻身时压到针线,然后才直起身来,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那盏小灯的灯焰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把他映在帐幔上的影子拢成一道安静的长条。
他伸手将帐帘放下一半,转身回到桌案边坐下,拿起一本未批完的折子。
窗外风声又起,把檐角的风铃拨出一串极轻的细响,他侧过头听了一会儿,又转回目光,落在那道半垂的帐帘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绡纱,能看见萧云侧躺着的那道轮廓,在灯影里安安静静地起伏着。
他纠结了一下,把折子放回案上,吹熄了那盏灯,殿中便只剩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银白亮光,把帐帘上那道细密的织纹照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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