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冬至的火锅
耶律元佑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陈勺安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御厨，却能在大殿上与文臣对诗不落下风。一个厨子，却能算出连户部官员都算不清的账目。如今又搞出这羽绒服来……此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慕容明见时机已到，便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既然如此，此人留不得。要不要派人把他给做了？以绝后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耶律元佑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吟了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
慕容明微微一怔：“殿下？”
耶律元佑收回目光，看向慕容明，神色从容而自信。
“柳三味的信上说，这个陈勺安深得大齐皇帝的看重。”
“若是贸然杀了他，大齐皇帝必定震怒，势必彻查到底。这岂不是打草惊蛇，坏了我们的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远处连绵的宫殿屋顶，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不要紧。将来整个大齐都是我北燕的囊中之物，到时候陈勺安也一样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转过身来，看着慕容明，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
“说起来，这陈勺安也算个人才。到时候若能将他招揽到朕的麾下，让他为大燕效力，岂不是比一刀杀了更妙？”
慕容明闻言，连忙拱手附和道：“殿下英明，臣不及也。”
但他低下头的那一刻，眼中却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冷意，快得几乎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恭敬与温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耶律元佑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重新坐回榻上，心情大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声笑道：
“来，慕容先生，陪我喝一杯。”
“至于那个陈勺安嘛，就让他在大齐多风光几日吧。”
“早晚有一天，他会跪在我的面前，求我给他一条生路。”
慕容明端起酒杯，恭敬地敬了耶律元佑一杯，微笑着说道：“殿下鸿鹄之志，臣预祝殿下早日成就大业。”
杯中酒液清澈，映照着他的眼睛，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幽深。
————
冬至日，临安城飘起了细密的小雪。
宫中暖阁内却是暖意融融。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几只紫铜火锅整齐排列，炭火烧得正旺，锅中的汤底奶白如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骨香。
窗外的寒意被挡得严严实实，室内热气蒸腾，人人面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润。
皇上居中而坐，太后与皇后分列左右，太子与乐宁公主挨着坐下，华妃带着七皇子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目光在那些铜锅上扫来扫去，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御膳房的小墩子带着几个厨工，正在角落里守着几口大锅，锅中羊骨已经熬了整整四个时辰，汤色浓白如乳。
这是陈勺安特意交代的，大火煮沸、中火熬汤、小火保温，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这汤熬好后，就被倒入了那几只紫铜火锅里。
皇上看着面前这口咕嘟冒泡的铜锅，微微蹙眉，看向一旁的陈勺安。
“陈御厨，这就是你说的……火锅？”
不止皇上，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种吃法。
太后打量着那只铜锅中间竖起的烟囱状的炭膛，有些好奇。
“这锅倒是奇特，中间烧炭，四周煮汤，倒像是围炉取暖的意思。”
陈勺安躬身道：“太后娘娘慧眼。此锅名为火锅，正是取围炉取暖之意。”
“冬日天寒，将炭火置于锅中，汤沸之后涮煮食材，边煮边吃，从头到尾都是热的，最是驱寒暖身。”
乐宁公主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看，只见奶白色的汤中翻滚着几颗红枣和几段葱段，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她不禁有些失望：“就这样？没有菜吗？”
陈勺安笑道：“公主殿下莫急，吃火锅讲究的是现涮现吃，食材都在后面备着呢。”
“不过在涮肉之前，还请诸位贵人先移步蘸料台，调配一碗合自己口味的蘸料。”
他侧身一让，众人这才注意到厅侧不知何时摆了一张长案，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九只青瓷小碗，碗中装着各色蘸料。
芝麻酱浓稠醇厚，蒜泥辛香扑鼻，香油澄澈透亮，辣椒油红艳诱人，腐乳捣成泥状绵软细腻，韭菜花碧绿清新，蚝油色泽棕亮，米醋晶莹剔透，白糖雪白细腻。
乐宁公主第一个跳了起来，跑到蘸料台前，左看看右看看，新奇得不得了。
“这些全都是蘸着吃的吗？要怎么配呀？”
陈勺安笑着走了过去，拿起一只小碗，不紧不慢地示范起来。
“先舀一勺芝麻酱打底，这是最要紧的。再搁一点腐乳，增咸香。加一小撮韭菜花，提鲜。若是喜欢辣的，可以点几滴辣椒油。最后淋上一圈醋，解腻。”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调配好了一碗，端在手中晃了晃，色泽棕黄，香气扑鼻。
乐宁公主看得两眼放光，立刻照着陈勺安的方法也调了一碗，但她又自作主张多加了一勺蒜泥和一撮白糖，搅了搅，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上饶有兴致地走到案前，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问陈勺安：“这些蘸料，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陈勺安道：“回陛下，涮羊肉之妙，一半在肉，一半在料。不同的蘸料搭配，能激发出羊肉不同的风味。陛下不妨多试几种搭配，各有趣味。”
皇上点了点头，亲自调了一碗。
芝麻酱为主，加少许腐乳和韭菜花，不加辣椒，滴了几滴醋。
简洁明了，一如他的作风。
皇后跟在皇上身后，也调了一碗，她的搭配比皇上多了一勺蒜泥和一点香油，显得精致许多。
华妃最后一个走上前去，她先是矜持地扫了一眼那些碗碟，然后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芝麻酱，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点韭菜花，再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点点辣椒油。
她端着碗回到座位上，面上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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