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靠岳丈一家供养的知青15
大环境的改变，让1978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都热闹些。
进了腊月二十，江宁市的大街小巷便一天一个样。
主干道两旁的行道树上挂起了红灯笼，灯泡瓦数小，光晕昏昏黄黄的，却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十字路口的大喇叭从早到晚放着《东方红》和《南泥湾》，偶尔也放一段新编的快板书，好不热闹。
最热闹的要数夫子庙一带。
许勇强带着许砚舟一家去逛年集那天，天才擦黑，庙前广场上已经挤得走不动道。
卖年画和对联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红纸摊了一地，墨汁冻成冰碴子，写字的老先生呵着白气把笔头放在嘴里含半天才蘸墨。
有人拿着刚求来的“福”字，墨迹还没干透，小心地用两张旧报纸夹着往家走。卖糖人的小摊前围满了孩子，糖稀在石板上滴溜溜转，老师傅手腕一抖一压，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万欢喜给小良买了个糖兔子，小良舍不得吃，举在手里一直看，糖在冬风里凝固成琥珀色。
秦淮河边搭起了临时戏台，几个穿军绿棉袄的年轻人正演着新编的样板戏。
台下坐的多是老人和小孩，有的搬着自家的板凳，有的就那么蹲着。
台上唱到高潮处，有人带头鼓掌，响亮异常。
万欢喜听了一会儿和许砚舟说：“这调子太硬，不如咱村里唱社戏软和。”
许砚舟笑道：“我刚听介绍，说这叫革命气派，想来是新唱法。”
百货公司门前排的队比上次更长。
有人在抢购凭票供应的白糖和粉丝，有人在布柜台前拿着攒了一年的布票盘算。
一个年轻媳妇扯着刚买的花布爱不释手的看了又看，那布上印着碎花，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旁边的老大爷推着辆二八大杠，车后绑了两条冻鱼，鱼眼睛冻得白蒙蒙的，尾巴硬邦邦地翘着。
许勇强有些感慨：“今年市场上鱼多，搁以前，年前想买条鱼得半夜就来排队。”
除夕那天，许家所在的巷子里家家户户从早忙到晚。
家中的大人，这天天不亮就起来。
等孩子们起来的时候，灶上炖着肉，锅里蒸着白面馒头。
万艳艳和万欢喜正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准备年夜饭。
昨天二十九是今年买卤肉的最后一天，今天难得的清闲。
许砚舟在灶下添柴，
许勇强带着四个孩子贴春联，挂灯笼。
浆糊是用面粉现打的，黏稠得拉丝。
小良和国兴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忙，欢喜给他俩一人塞了一个糖饼垫肚子。
许国泰今年长高了不少，毛遂自荐去贴春联，许勇强一边扶着梯子，一边叮嘱儿子千万别贴歪了。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
堂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灯芯挑得高高的，把满桌菜照得油亮。
其实这时候的省城是通了电灯的。
只是线路老旧，一到逢年过节，各家各户的灯泡全亮起来，电压便撑不住了，常常跳闸停电。
因此家家户户都常备着煤油灯和几根蜡烛，以防万一。
许勇强家也不例外，堂屋的条几上总搁着一盏擦得锃亮的玻璃罩煤油灯，旁边还立着红蜡烛，是万艳艳特意买的，说是过年用红蜡烛吉利。
除夕这日，果然停了电。
万艳艳正炖着肉，电灯“啪”地一灭，灶房里顿时暗下来。
许国泰从屋里跑出来喊：“妈，又停了！”
万艳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慌不忙地摸到灶台边的火柴盒，嚓地划亮一根，把搁在碗柜上的煤油灯点上。
玻璃罩里的火苗跳了两下，稳住，暖黄的光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照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万艳艳道：“停就停，正好省电。国泰，去堂屋把那根红蜡烛也点上。”
许勇强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挂猪肠，说：“老周家也停了，整条巷子黑了一半。”
他把猪肠挂在灶房门口的铁钩上，又探头看了看锅里的肉，“香得很，今晚这红烧肉肯定够味。”
万艳艳拿铲子翻着锅里的肉块，油亮亮的酱红色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道：“肉联厂这回分的五花肉好，肥瘦相间，比上回强。”
年夜饭的菜一道一道往桌上端。
万艳艳做了红烧肉，选了最好的五花，切成方块，先煸出油，再加糖色和酱油慢慢炖，炖到最后每块肉都颤颤巍巍，皮亮肉烂。
炖鸡是整只下的锅，加了干蘑菇和粉条，汤浓得挂勺。
糖醋鱼用的是年前买的那条大鲤鱼，先炸得通身金黄，再浇上酸甜的糖醋汁，端上桌时还滋滋作响。
炒青菜是自家发的豆芽配着冬笋丝。
肉皮冻是前几日熬好的，冻得晶莹剔透，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蘸醋吃最解腻。
炸春卷是万欢喜跟着万艳艳学的，豆沙馅和菜肉馅各包了一半。
主食有白面馒头，热腾腾地堆了一篾筐。
许砚舟是津市人，虽然江宁并没有除夕吃饺子的习俗，万艳艳却早早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提前好些天就跟许勇强说：“砚舟是北边人，过年都吃饺子。咱家不会包，你去厂里找白案师傅学学，弄点饺子皮回来。”
许勇强倒也认真，真去食堂找了位山东籍的白案师傅，请教了半天。
师傅教他和面、擀皮，虽说许勇强手笨，可也总算学会了最基本的擀皮手法。
饺子馅是万艳艳调的，猪肉白菜馅，加了点虾皮提鲜。
她不会包，便负责擀皮。
许勇强在一旁现学现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立着，有的趴着，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万欢喜见了，笑他：“姑父，你这是在包饺子还是在捏泥人？”
许勇强呵呵笑着也不生气：“没事没事，能吃就行，反正今天都是自家人，也不怕丢脸。”
还是许砚舟出手解救了他。
许砚舟真的是北方人，从小到大，包饺子是家常便饭。
他坐在桌边，把饺子皮摊在掌心，挑一团馅放上去，手指沿着边缘一捏一推，几下便是一个，圆鼓鼓的，立在案板上像一个个小元宝。
小良趴在桌边看，伸手抓了张皮要自己包，结果捏成了一团面疙瘩，被万欢喜拍掉手上的面粉：“别捣乱，再抓你爸就包不成了。”
许砚舟笑着把儿子抱到腿上：“来，爸教你。”
他握着儿子的小手，慢慢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小良得意地举起来：“我包的！”
许国兴凑过来：“我也要包。”
许国安嫌他手脏：“你刚摸完煤球。”
许国兴说：“洗了！”
万艳艳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回头喊：“都别闹了，把饺子端过来，先煮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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